"姑娘,我老了。我家里两个孙子靠我吃饭。你今天来跟我喝酒,别人看见,明天就有人去赵主簿那里告状。我不能多说。"他看了一眼酒馆的门——门外没有动静。"我跟你祖父年轻的时候,每月都来这里喝两回。后来你祖父年纪大了,不出门,我就一个人来。十几年了。这家酒馆的店家不会告诉别人我跟谁喝过酒——这是规矩。但巷子里的眼睛多。你今晚出去,你也得当心。陈家的人会跟着你回家——他们要看你住在哪里、有几口人。"
"我懂。"
周仵作说:"但你别走。你听我说。"
苏见微等。
周仵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指甲缝里洗不掉暗色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二十年前,也跟一个人说过'这事不对'。"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他也没说是什么事。
"那个人说我不该说。他说仵作只管验伤,不管判案。验了什么写什么,写完了就闭上嘴。"
他端起酒杯。杯子是空的。
"后来,我就没再说过。"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小东西落了。
苏见微没问那个人是谁。也没问是什么事。她只是把酒壶拿过来,给他斟了一杯。
周仵作看着那杯酒。酒是新斟的,满到了杯沿。
"二十年了。"他说。
他没喝那杯酒。他放下酒杯。"姑娘,你回去吧。今天我们什么也没说。"苏见微站起来,行了礼。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仵作在背后说:"姑娘。"
她回头。
"明天午时,来我家。"
她"嗯"了一声,出去了。
走到酒馆外面,巷子里光线很暗。半亩斋的灯笼在她身后摇了一下。苏见微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有脚步声——脚步很重,是男人的。她没回头,加快了脚步。脚步声跟着她加快。她走到巷子拐角,停下。
后面那个人走过来——是个家奴打扮的男子,三十多岁,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有一个小铜环,走路时撞着腰带,发出一声一声的轻响。那人没说话,就站在她面前。他的眼睛在巷子的暗光里发亮,是盯着猎物的眼神。他不动手——他要让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苏见微也没说话。她垂着眼,看那人的腰带不是寻常人家的麻布腰带,是带铁扣的。陈家家奴。她心里默念了一下。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侧身让开了。苏见微继续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走了几步,她听见那人在背后说了一句:"小娘子。识相。"她没回头。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站在巷子中间。没追上来。只是让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她转身往家走。一路上经过几家关了门的店铺,摊子也都收了。城东的市集集中在西边,越往东越静。脚步走得有规律——不是急走,也不是慢走,像一个正常下了夜市回家的人。这样若还有人跟着,找不出下手的破绽。
心里数步子。一百步到拐角,再两百步到家。走到自家门口,巷子里没有动静。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进门后停在门后——听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再听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跟过来,才把门闩好。
阿茯在后房偏间睡了,偏间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一团小小的轮廓。祖母也睡了——年纪大的人,酉时就睡。
她进自己的屋,把今天的事记下:"陈家家奴。半亩斋外巷口。劝退。"又在笔迹谱上加了一条:"刑房格式纸,赵主簿亲笔。比对《代书规矩》七处'赵某',笔锋一致。"合上本子。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灯已吹熄。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自己的桌子——笔记本、笔迹谱、木匣、那支秃笔。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秩序是她仅有的东西。
她把烛火挪近一寸,翻开笔记本记下:六月二十六。陈家家奴,半亩斋外巷口,第一次盯梢。
屋里冷。她又添了一件外衣,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