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宁的身子,早于西北落下病根。一场寻常风寒,竟缠绵病榻半月有余,幸而素漪日日调方,陈留细心照料,许氏更是一日四五趟过来探望,令人将门窗封得严实,不叫一丝寒风侵入。待她彻底痊愈时,已是年关将近,正是朝臣入宫觐见圣上之时。
庾国旧制,每岁年前,在朝大臣、四方刺史皆要入京述职,便是京中闲职,但凡身居要位者,亦须入宫奏对。楚炎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直至年前两日,才轮到沈承宁入见。
她依旧一身素色朝服,随小黄门入了福宁殿。御案之后,楚炎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见她进来,便搁了笔,抬眸望来。念及她腰伤未愈,当即示意喆吉搬来座椅。
“坐吧。”
“谢陛下。”
“朕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可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心,已痊愈。”
楚炎神色微敛,缓缓开口,“西北战事,你一月前已奏报完毕,朕心中尽知。今日叫你过来,是另有一事。”
沈承宁目光微动,却依旧敛神静听。
“你自年少便长于军中,回京不久,诸事可还习惯?”
“尚可。”
“王府之中,可还妥帖?”
“托陛下洪福,一切安稳。”
楚炎指尖轻叩案面,语气看似随意,却已步步引至正题,“你如今权袭靖川郡王,待孝期满,便行正式册礼。一朝藩王,一门支柱,身边不可长久无人在伴。”
沈承宁心尖一紧,指尖几不可查地僵了僵。
楚炎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朕知晓你尚在重孝,无心于此。但礼制所在,家世门楣,皆由不得你一味回避。”
她垂着眼帘,默然不语。
“朕嫡长女,昭华。”
楚炎不提婚嫁,不言婚约,只淡淡道出封号,“性情端静,知礼守拙。朕看着她长大,深知她配得上忠良之后。”
沈承宁呼吸骤然一凝。
楚炎望着她,语气之中既有君恩体恤,亦藏着不容推拒的笃定,“朕并非要你即刻成婚。待你孝满、册封、诸礼完毕,再议大婚不迟。今日只与你说一句,朕,想将昭华,许配于你。”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沈承宁只觉心口压着一块寒石,喘不过气。她如何能娶公主?她与父亲百般筹谋,千般谨慎,从未料到楚炎会将嫡长公主指婚于己。一旦成婚,女子身份必然败露,届时满门倾覆,万劫不复。可君无戏言,抗旨便是死罪,她又如何能拒?
她只能以臣子本分,低声推拒,“臣……尚在守孝,心无旁骛。且德薄功微,恐不配公主金枝玉叶之身,有误公主终身。”
楚炎轻轻摇头,声音不重,却断了她所有退路,“配与不配,由朕来定。孝期、礼制、名分,皆由朕安排。你只需答朕一句,应,还是不应。”
沈承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选择。
良久,她屈膝跪倒,伏身于地,声音稳得近乎麻木,“陛下既降恩旨……臣……不敢辞。”
楚炎望着她伏低的身影,神色稍缓,语气亦柔和几分,“起来吧。你安心在京静养等候。朕不负沈家,亦绝不会委屈你。”
“臣……谨记陛下旨意。”
——
楚清辞早已得知沈承宁归京的消息。
边关大捷,举国同庆,陛下更是减免陕西路两年赋税,以示天恩。西北大局已定,庾国可换得长久休养,亦不必再遣重兵驻守,沈承宁,自然也能回京任职。
这个念头,自楚清盈大婚后,便愈发清晰。
去年六月,楚炎将楚清盈指婚于御史中丞苏万植幼子苏则颐,皇后为此与楚炎争执多次。明明她更为年长,先行议婚的,却是妹妹。
那一刻,楚清辞似是忽然通透,心头翻涌难平,手中针线盘失手落地,散落一地。采薇吓得慌忙上前收拾,她极少见到公主这般失态,连忙关切询问。
楚清辞心跳急促,语声微颤:“原来是这样。”
“公主说的是哪样?”采薇一脸茫然。
楚清辞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并不解释,只看着她迷糊模样,心头愈发动荡。
直至刚刚采薇跌跌撞撞跑进来,人未到声先至,脸上喜色藏都藏不住。
“公主!公主!”她奔至楚清辞面前,激动得难以自持,“奴婢听闻,陛下要将公主您,许配给沈将军!”
楚清辞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眩晕阵阵,直到采薇轻轻摇了摇她,才渐渐回过神,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陛下要给您指婚了!”采薇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环顾四周,捂住了嘴。
楚清辞如坠梦中。
她并非没有过幻想,自老郡王殉国后,陛下对沈家百般抬爱,必会以种种方式加以弥补,她亦悄悄奢望过,可那也仅仅是奢望。此刻心意成真,脸颊微微发烫,心跳再也抑制不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时对沈承宁动了心。
只记得三年前惊鸿一瞥,此后无数个午夜梦回,脑海里总也挥不去那人的眼睛,干净清澈,藏着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像是看过万里山河,亦藏着她心之所向的所有向往。
而今,她竟真的要嫁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