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时分,掌婚使顾知章已率礼部官员在府门外等候。内侍捧制书而至,朗声宣亲迎之旨:“皇帝制曰:命靖川郡王沈承宁,备礼入宫,亲迎昭华长公主。钦此。”
沈承宁跪地接旨,叩首,“臣,承旨。”后起身翻身上马。
此时汴京城中,商贩已陆续出摊,然从靖川郡王府至皇宫一路,早已由禁军清道,留出一条笔直御道。百姓立在街巷两侧,挤得水泄不通,都想一睹天子嫁女的盛况。
沈承宁乘高头大马行在最前,身后跟着沈承泽等几位沈家子弟,人人腰间系着红绸,再后是掌婚使与仪仗队列,正中是昭华长公主的朱红描金彩舆,十六人抬扛,锦幔低垂,宫人、礼官、护卫簇拥两侧,队伍绵延半里,气势恢宏。
沈承宁端坐马上,目不斜视,面上带着得体浅笑,任由百姓观望。迎亲队伍行得缓慢,特意绕行京城最繁华的长街,直至巳时初,方至宫门前。
沈承宁翻身下马,与顾知章及两位礼官由宣德门入宫。内侍引四人至垂拱殿前广场正中,北向立定,垂手屏息,静候公主出宫。
清早日光尚不烈,微风轻拂。顾知章余光瞥见沈承宁鬓角已沁出薄汗,温声笑道,“郡王不必紧张,稍后礼仪,自有本使引领。”
沈承宁抬眼,定了定神,颔首道,“谢过顾大人。”
——
楚清辞天未亮便已起身。
寅时正,侍女、嬷嬷鱼贯而入,沐浴、净身、斋戒、上妆、穿戴,一套流程足足耗时两个时辰。楚清辞如木偶一般,任由众人摆布,尚未出宫,已觉疲惫不堪。直至辰时正,方才妆造完毕,由宫人引至皇后宫中,行肃拜大礼。
慈宁殿内香烟细细,气息沉静。楚炎与秦令徽早已端坐殿上,见她入内,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
楚清辞身着翟衣,珠冠垂珞,步履沉稳,至殿中立定,敛衣垂手,而后缓缓俯身,行三肃拜大礼。
一拜,双手轻垂,脊背挺直,声静如玉石相击,“儿臣清辞,今日奉旨出降,恭拜父皇、母后。”
再拜,眉眼低垂,语声微沉,“深蒙抚育十数年,恩不敢忘。”
三拜,俯身更重,一字一句,清晰安稳,此去入府,儿臣必谨持身仪,守闺门之礼,上不负宗庙,下不负沈氏,不负天家期许。”
三拜既毕,她直身静立,垂首待命。
自入殿,楚清辞目光未曾与二人交汇,皇后秦令徽眼眶微润,却依旧守礼,无半分失态。楚炎目光沉凝,稍一动容,缓缓开口,“起身吧。守礼,持重,安稳。皇室之女,不可失仪。”
楚清辞轻声应,“儿臣谨记。”
皇后抬手,示意她近前,待她走到身侧,皇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温,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入心,“到了郡王府,你依旧是长公主,不必自轻。只是既为人妇,便要给郡王体面,顾全宗室视听。不卑,不亢,不疏,不亲。从容二字,守好便是一生。”
楚清辞抬眸看了母后一眼,又轻轻垂下,只应一字,“是。”
无泪,无哽咽,无小儿女情态,皇室婚嫁,本就不是私情。她自懂事便知,今日,不过是行至命定的一步。
皇后松开手,微微颔首,嬷嬷在旁轻声提醒,“公主,吉时将至。”
楚清辞再行一肃拜,躬身而退,一步一步,缓缓退出殿门。
楚清辞出了殿门,轻轻闭眼,将将涌上来的湿意强压回去,稳住身形,才随嬷嬷往前,往侧殿静候。不过片刻,便有内官躬身来报,“靖川郡王已在殿前候旨。”
嬷嬷上前轻扶楚清辞起身,翟衣曳地,凤冠垂珠,她以素绢宫扇半遮容颜,自内廷缓缓而出。
内廷侧门先传来极轻的环佩叮咚,沈承宁才缓缓抬眼。前导两名女官稳步先行,随后是两位宫装嬷嬷,再往后,才是簇拥在正中的楚清辞。
她一身深青织翟翟衣,内衬大红中单,袖角微露一抹艳色,更衬得气度静雅端凝。头上九翚四凤冠珠珞垂落,密密遮住眉间,只露一截光洁下颌与挺秀鼻梁。手中素绢宫扇轻执,扇面疏竹淡墨,半掩容颜,眼睫轻垂。
一行人至殿前,与沈承宁相隔数步,齐齐立定。
宫内赞礼官扬声,声调平稳:“靖川郡王,迎亲——”
沈承宁依礼缓缓躬身,行正揖之礼。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声线清稳,落在空寂殿前,一字一句,清晰可闻,“臣,沈承宁,奉迎公主。”
楚清辞不语,只微微颔首,宫扇上垂饰轻轻一晃。
礼毕,赞礼官再唱:“公主升舆——”
两侧嬷嬷上前,轻扶楚清辞臂弯,她顺势缓步转身,自侧门往宫门外而去。素扇依旧半遮面容,步履从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待楚清辞身影转过殿角,沈承宁才直起身。掌婚使顾知章在旁轻声道,“郡王,请引舆。”
她微微颔首,随礼官稳步出宫。
宫门外,仪仗早已整肃待命。迎亲队伍静立不动,见她出来,齐齐敛神。那顶十六抬朱红描金彩舆停在正中,锦幔低垂,淡淡熏香自帘隙透出。
楚清辞已在嬷嬷搀扶下,轻提裙裾,缓步踏入舆中。帘幕缓缓落下,将内外隔绝。
内官高声唱喏,“启驾——”
沈承宁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