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其名曰是散心,其真实目的不言而喻。
何汝玉今年一十有五,已是及笄之年,陆二夫人这是想借机给侄女定门亲事。
陆老夫人自是知晓儿媳妇的打算,也理解儿媳想要帮扶娘家的心思。何家大伯与何父兄妹二人并非一母同胞,胞弟早逝,独留一女,何家大伯母又并非菩萨心肠,定不愿尽心尽力,唯一能指望得上的也就只有她这个陆家姑母。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从上往下细细地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女。
少女温婉秀丽,一双杏眼,秋瞳剪水般明亮澄澈,乌发浓密梳成小髻,发带轻挽,几朵碎米珠花质朴清雅。鬓边的碎发因晨起的朝露洇湿在耳畔,脂粉未施,穿一身豆青的衣裙,翠生生的,像一株嫩柳。
何汝玉早有所感,屏气凝神,挺起脊背,任由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过须臾陆老夫人便移开目光,轻呼了口气,问:“你姑母和你母亲可有说今日几时归来?”
前些天,何夫人听说方山脚下有个道观极其灵验,便想去拜一拜,顺带给何父供奉一盏海灯,陆二夫人也想同去,便约定了今日四更天末出发。何汝玉五更初起床采露时,已不见母亲人影,因她有事,这次并未一起去。
“姑母留了口信,说今日申时左右即可归家。”
陆老夫人点点头,扫了眼窗外的天色。
“晨起应当还未用朝食吧?来人,传膳。”
何汝玉一惊,忙起身推辞。
陆老夫人笑着摆了摆手:“你是怕我这里的朝食不合口?”
“怎会?只是......”
“那就坐下吧,一个人吃饭也无趣。”
何汝玉此次来陆家已有月余,陆老太太对她一直只是一般的亲戚对待,不冷也不热。来之前,母亲就跟她说过,凌表哥是陆家这代最有才能的孙辈,姑丈远在外地,又是个闷葫芦,向来不管事,姑母那边她会劝说,只这婚事恐还得老太太点头,因此让她格外注意,定要讨得老人家欢心。
何汝玉当然知晓,自来陆府后事事小心谨慎,与人为善,除应付众人外,其余时间都恨不能使劲浑身解数只为博得老太太青眼。今日老太太竟主动留她吃饭,其中蕴意不言而喻,心中顿时一喜。
陆老太太人和善,却并不多话,想是为着她,朝食种类很多,这顿饭吃得很是畅快。
饭毕,时辰尚早,何汝玉正和陆老太太商量下五子棋,突听外间一阵喧哗。
“祖母,孙儿回来了!”
不等丫鬟通传,一道颀长身影从外间信步而入。
少年换了身宝蓝色窄袖圆领袍,仍旧玉冠束发,只那双眼睛再不似方才那般傲慢无礼,倒显得人温润了几分。
何汝玉不期与来人再次四目相对,整个人立时紧绷起来,缓忙垂首避开。
陆老太太怔愣之余,大喜过望,忙唤他进前。
“你这孩子,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孙儿想您了,自然就回来了。”
陆奕大步行至陆老太太面前,行礼问安。
“小猢狲,想必又是被夫子教训了从书院偷跑出来的吧,可有见过你娘?”
“什么都瞒不过祖母,”
“只不过哪能先见我娘啊,她一准会跟我爹说,要是爹知道我又偷跑回来,还不把我打个半死!”
“祖母届时可一定要护着孙儿!”
陆老夫人被他的一番话逗得哈哈大笑。
陆奕也跟着笑。
少年声音爽朗却尽显撒娇意味。
何汝玉回想起晨间的那怒目一视,再听这话,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如坐针毡,令人尴尬万分。
等她再抬眼,却见那人已顺势在陆老太太的右下首坐下,恰好与她面对面。
陆奕很快捕捉到她的视线,眼神一转,似是才注意到她一般,咦了一声:
“祖母,这是何家表妹吧?”
“是了是了,我倒忘了介绍!”
陆老夫人反应过来,笑着指向她:
“你可还记得,这是你二婶的娘家侄女,她小时来,你们还常在一处玩。”
又指向陆奕,对何汝玉道:“这是你陆伯伯的独子,单名一个奕字,你们应当是见过的。”
在陆老夫人的指引下,两人再次对视。
何汝玉:“二表哥万福。”
陆奕:“表妹好。”
少年举止优雅,行礼间尽显世家子弟风范。
要不是那双似有若无的挑衅眼神,何汝玉险些就要被他骗了。
她轻叹一口气,心道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是了,她怎么会觉得几年过去陆奕就会不记得她了呢?
毕竟,他俩年少时是真的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