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当初有许多人告状，他本可以借着家中人的宠爱随意扯谎糊弄过去，但只要是他做的，他全都认了，甚至为此挨了不少打。

别人或许不清楚，何汝玉却很明白。

当初为了挑他错处，她曾煞费苦心的探听以及跟踪过他许久。

也曾亲眼见过他挨打。

她忘了是因为什么事，但确实是她鼓捣告的状。

少年被父亲压在祠堂里，后背上的衣襟被戒条抽地凌乱，渗出斑斑血迹，可他倔强的身板直愣愣的就是不肯弯下去。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打死我我也不认！”

何汝玉躲在树后偷看，第一次因告状而感到内疚，虽然这点愧疚很快就被其他情绪所取代，但也确实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所以，陆奕可能是知道了什么，且事关陆凌？

陆二夫人和何汝玉的母亲何夫人一直到酉时才堪堪回府。

一进院门，何汝玉就发现母亲的神色不太好，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今日观中抽签的结果并不如她的意，马车又在返途时断了辕，耽搁了大半个时辰。

“竟是个中下签，一下午我这心里真跟油煎似的。”

不用说何汝玉也知道母亲是为她求的姻缘。

她沏了一杯茶递上。

何夫人抚了抚胸口，颇有些忧愁：“不定下来，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见女儿不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何夫人连忙接过茶盏放在桌上，拉着何汝玉在她身边坐下。

“玉娘，你不要多想，娘也只是胡说，那道观未必就有他们说得那般准，兴许是娘在抽签时想了别的，心不够诚，你姑母既答应了你父亲便不会反悔。”

“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陆老夫人，我听说她今日留了你在屋里用早膳？”

何汝玉应了，“只是碰巧罢了。”

何夫人一喜，陆老太太平日极少见人，更别提留人用饭，这番举动意味着什么只差戳破那层窗户纸了，立刻精神陡振，心中那点郁气也跟着消了大半，连道：“这是好事，这是好事......也不枉我儿日日起早贪黑......”

“你陆凌表哥丰神俊朗，才华横溢，性情也好，嫁给他定会幸福。”

“你姑母说已派人传了书信，让他这旬休假归家一趟，你们许久未见，也是该熟悉熟悉了，这孩子一心向学，倒是个有大志向的。”

何夫人一口气说了许多，仿佛事已板上钉钉，只待定亲。何汝玉全程垂首，默默听着，她只觉脑中很乱，闭上眼睛就是陆奕那句“你把握不住”。

“娘，你说陆凌表哥不会已经有心上人了吧？”

何夫人本以为她是害羞，正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冷不丁听女儿问这么一句，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大跳。

“这......这是从何说起啊？”

“你姑母说凌儿一向洁身自好，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往来不过是家中与书院......”

“玉娘，该不会有人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吧？”

何汝玉摇摇头，“没有的事，是我过于焦虑了。”

此后何夫人再三追问，何汝玉也只这么答。

当时没在意，下去后细细琢磨，何夫人觉得女儿这话虽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谨慎些也不无道理，陆二夫人毕竟是陆凌亲生母亲，难免偏袒，话不可尽信。接下来几日，她特意多留了心眼，散了许多银钱，派人多方打听，最终得出的一个结论：

陆凌就是个不可多得的，世所罕见的，端方雅正的君子！

她兴致冲冲地将这事告知了何汝玉，并劝她不要多想。

真的有人能完美到这种地步吗？一个缺点也没有？

何汝玉心中虽存疑，但也没多细究，毕竟这么多人证摆在面前，况且这人还是她年少时一直敬仰的表哥！虽然他们已经多年未见，可他年少时的风采她记忆犹新。

她也想去找陆奕问个明白。

可惜，书院那边找不着人当天就传信告知了陆家大爷，陆家大爷知晓儿子又逃学后，气得连夜从临县衙门回了府，二话不说就将人捆起来押送回了书院。

据说闹得很难看，陆老夫人拦都拦不住。

何汝玉听说后，觉得自己甚是可笑。

她是不是傻了，竟然因为这个纨绔子弟随口的话纠结了这么久？

那人可是跟她有仇，保不准动了什么歪心思。

虽说年少不懂事时两人并不如何对付，但如今已过去那么多年，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应当也都消了些吧。

何汝玉想通了这一点，舒了口气，不再纠结，只忿忿谴责陆奕这人当真是小气！她当初可是郑重给他道过歉的，如今再见也都尽量避开着他走，这人为何还要给她使绊子！

就算对她再不满，她以后也是要嫁给凌表哥成他嫂嫂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依旧每日给陆老夫人采露，偶尔陪她聊天散心，闲下来就帮陆二夫人料理琐事。

陆家大夫人并不擅长掌家理事，所以陆府掌家的重担其实一直是由陆二夫人撑着。

家大业大，凡事一个人料理总有顾不到的地方，如今何夫人和侄女来了，两家又有着这样的想法，老太太那边也无甚意见，陆二夫人早把侄女当成了半个儿媳，只觉今后有了帮手，索性将府里大大小小积压的事一并拿出来处理，让何汝玉慢慢盘算，细细核对，自己只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

何汝玉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丫鬟婆子见得眼花缭乱，以致府中人人都在传她和陆大公子好事将近，就连陆老夫人也默许了。

直到这月底，

何汝玉正在帮陆二夫人理账，有下人急匆匆地奔来相告：

“大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