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兵十丈一人,沿着山脚围成圈,高举火把在漆黑的山林间逐步搜寻。火光明明灭灭,连成一条逐渐逼近的线。
傅承煜躲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屏声静气。他满脸血污,铁甲多处破损,身上被砍出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虽未伤及性命,却令他失血眩晕,整个人狼狈不堪。
茂密的树叶遮挡住莹白月光,山林间透不进一丝光亮,黑暗的环境不能视物,若想传递消息,只能靠声音。
敌军人数众多,又行动迅速,一旦动静稍大,就会立刻引来其余士兵。
凭他们这仅剩的几十个人,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突围出去,简直难如登天。
眼见对方即将逼近藏身之处,傅承煜握紧手中长刀,将听觉发挥到极致。
距离几步外的草丛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北朔士兵拨开幽深的草丛,将火把拿近,又用刀柄将草丛内外扫荡一番,没发现任何踪迹。正欲转身离去,却猛然被人从身后用手肘卡住脖子、捂住了嘴,他奋力挣扎,但对方力气奇大,将他压制得死死的。两人在静谧中无声较量。他想举着火把往那人身上烧,却正中对方下怀,那人手肘发力狠力一转,他便彻底失去意识……
北朔士兵被拧断脖子,身体无力下坠,傅承煜单手将人稳稳托住,另一只手堪堪接住掉落的火把。
深暗的丛林中火光悠忽一晃,异常醒目,立刻便引来相邻的北朔兵询问。
傅承煜藏在被拧断脖子的士兵身后,并不开口回应,只抓着身前人的手臂摇了摇手中火把。
卡着视角与阴影,那相邻的北朔兵并未看出端倪,以为他刚刚只是没拿稳火把,低咒两句便转身继续搜寻去了。
傅承煜暗暗松了口气,将身前气息全无的敌兵尸体悄悄拖到灌木丛里。
他薄唇稍启,发出两声布谷鸟的叫声,这是他们先前约定好的暗号。
没一会,周围就传出相似的鸟叫声。
繁茂的密林环境成了这些鸟叫声的天然掩护,周遭的北朔兵丝毫没察觉异常。
傅承煜再次回应两声,不远处的草丛传来“悉索”声,悄无声息从中钻出几颗脑袋,是清晨帮他搭帐篷的那几人。
借着火把的光亮,傅承煜用手势传递当下的情况,命他们先行撤退,他来断后。
那几人却不为所动,反而打着手势让傅承煜先走。
经过一日拼杀,他们早已精疲力尽,此时留下断后,必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双方僵持之时,那相邻的北朔兵又往这边走来,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北朔语,似是在询问。
见傅承煜不答,再次问了句,这次语气明显带着些怒气,人也快步走近。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傅承煜沉下脸色,锐利眼眸瞥向身后,腰侧长刀出鞘三分,寒芒映着火光,准备随时暴起砍人……
远处山下突然响起震天呼吼,千军齐进的踏地声似沉雷般轰然炸开,幽瞑夜色中,似有黑压压的宁军提戈冲锋而来……
山上的北朔士兵顿时乱作一团。
此次带队的北朔将领乌尔达万万没料到,如此胜券在握的局势竟然还能生出变故。
迫不得已,他只能先放弃搜寻傅承煜,调转方向,全力抵御即将到来大批的宁军。
乌尔达用手中火把传递消息,同时吹响牛角号,命分散在山上各处的北朔兵集合。
待乌尔达在半山腰终于整顿好军队,山下却陡然恢复平静,刚刚冲到山脚下的宁军仿佛瞬间蒸发了般,不见踪迹……
“宁军一定是在欲情故纵!”乌尔达低声对身侧的北朔士兵说:“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然而等了许久,漆黑夜色中,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
乌尔达这才一拍脑袋惊觉中计,山下果然再无宁军半分影子,连原本被困在山上的傅承煜等人也再搜不到踪迹……
乌尔达气得脸色涨红,破口大骂道:“奸诈的宁军!!”
晨光破开天幕,大地恢复清明。
慕安和双禄给傅承煜身上伤口上完药就出去守门了。
楚妤拧干浸透温水的帕子,避开伤口,将傅承煜脸上和身上的脏污血迹细心擦拭。
昨夜凶险,亏得他们去的及时,若再晚一步,怕是连傅承煜的尸骨都找不到了。
傅承煜的双手被灌木荆棘划出许多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都浸着血污。原本是一双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如今却因长时间握刀,手心磨出许多硬茧。
楚妤抱着傅承煜的手臂,心口处升起一股陌生情绪,仿佛是心爱的话本子被人踩踏、弄脏、扔进泥淖中的感觉。
床上的人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意识到他即将苏醒,楚妤歪头在肩上蹭掉眼角的泪。
“你在做什么?”嘶哑的嗓音响起,楚妤才发现自己还抱着傅承煜的手臂。
她轻轻地将傅承煜的手臂放好,扶着人倚靠住床头,才起身去拿了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