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高耸稳固,宁军占据高地优势,打得北朔军苦不堪言,这场突袭从深夜打到第二天午后,眼看形势不利。
北朔一个副将焦急起来:“詹武将军,我们已攻了一天一夜了,可敌人龟缩在营墙内不出来怎么办?我方伤亡人数正在逐渐增多,再这么打下去,对我们不利啊。”
詹武重重哼了一声:“哼!不出来?老子有的是办法激那个小畜生出来!”
“来人!”他嘴角露出丝狰狞笑意:“将本将军准备的‘礼物’好生端上来,可别摔着了。”
亲兵领命而去。
阳光陡然炽烈几分,晃得人眼花。
屹立在营墙高处的傅承煜似有所觉,面容沉静,岿然不动,任凭乱撞的劲风吹乱他的衣摆。
他漠然地看着城下,詹武从士兵端来的木匣子中拎起一物,黑黢黢的、干瘪的圆球?染满干涸发黑的血污,又似在泥地里滚了一圈,表面脏污不堪。
楚妤起初还在纳闷那是什么,却听身旁士兵小声悲愤道:“那该不会是傅老将军的……”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众人瞬间反应过来。
傅明毅老将军几月前战死沙场,敌将詹武将他的头颅割了下来,带回了北朔皇都。
听闻他们将他的头颅悬挂在了城门口,日日遭受风吹雨打和敌国百姓的唾弃谩骂。
只是没想到,詹武这厮竟如此卑鄙无耻,将傅老将军的头颅又带来凛州……
傅老将军是为国战死,理应受人尊崇,牌位奉于永宁寺世代享受香火供奉,如今头颅却被那詹武糟蹋成了这样。
心口处传来沉闷的钝痛,楚妤在这一刻竟奇异地与那默立高处的男人感同身受。她皱眉望向傅承煜,却见风猛然躁动,将他的衣摆扬向身后。
骑在马上的詹武高举手臂晃了晃,笑意愈渐猖狂:“姓傅的!看看这是什么!”
“本将军可怜你未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特意将你父亲的头颅留着。本将军记得大宁极重孝道,你父亲在这里,怎么你不打开营门接他回去吗?”
宁军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傅老将军带出的兵和将,见到敌将詹武如此作为,大多悲愤、痛心,甚至不敢看自家将军的脸色。
傅承煜沉默几秒,这是他自傅明毅受命驻守凛州以来,第一次再见,却已是阴阳两隔。
他一把扯下背后的玄色披风,缠在箭尖系紧,在火油里沾了沾,又用火把引燃……
他动作太过顺滑,等众人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那燃着火的利箭已经“嗖”地一声飞射出去。
詹武还在洋洋得意:“我特意选在射程之外,他还想凭借曲曲弓箭就想射中我……”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话还未说完,詹武的脸色就变了,因那燃火的弓箭直直朝他的手射来,箭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正好卡在傅老将军被拎着的发间,燃火的披风瞬间点燃头发,整个头颅烧了起来……
詹武下意识将手中火团丢掉,再晚一点,怕是那火就要烧到他身上了。
待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丢掉怎样一个重要筹码后,詹武气急败坏,对着高墙上的人破口大骂。
宁军士兵都在感叹自家主将天生神力,竟能在如此远的距离射中目标,唯有楚妤注意到那人垂在腰侧的手,手背青筋凸起,手臂微微颤抖,却还是死死捏紧弓身。
亲手点燃最敬爱的父亲的头颅,他的内心一定比任何人都要痛苦。
趁着敌军暂缓攻势,楚妤默默挪到傅承煜身侧,借着身形掩护,轻轻握了握他手臂。
像是短暂地陷入到一种迷茫的状态,巨大的悲痛沉压心脏,让他有种落水窒息的错觉,身侧有人轻轻的握了下他,将他从这种无意识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他转头望去,看见楚妤担忧的脸。
人人都称赞他力大神勇,称赞他百发百中、箭无虚发,称赞他沉稳果决、不会感情用事,却只有身侧这个人看穿他所有伪装……
他捉住她飞速撤离的手,攥在手中用力捏了一下,又松开,似是片刻间从中获取到无穷的力量。
只这短暂的几秒,傅承煜又恢复成那个杀伐果决、冷静理智的主将。
北朔副将:“詹武将军,现在傅明毅的头颅也烧没了,他们还是缩着不出来怎么办?万一让他们等到援军,我们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詹武:“他们既然龟缩在墙内不出来,那我们就想办法将墙破开,看他们还怎么躲!”
凛州的冬日滴水成冰,敌军暂缓攻势,退至城外休整。
提刀砍了一夜一日的楚妤只觉得自己的双臂沉重似铅,连手都抬不起来。北朔士兵在城外安营扎寨,他们也在城墙上倚壁休整。
营中灶房送来饭食,双禄先给楚妤盛了一碗,又去给自己盛。两人都不是行伍出身,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个是伺候贵人的太监,挺到现在全凭意志。
相邻的士兵围坐一圈用饭。双禄歇了会,勉力爬起来,想伺候自家主子用饭,被楚妤一个抬手制止。
“打了一天一夜,铁打的人也熬不住。瞧你手臂也受了伤,就别想着照顾我了,最要紧的是保护你自个儿的身体,我现下已经能够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见远处一高大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边围着几个副将,跟在身后低声交谈着什么。
楚妤将头垂低,现下自己满身狼狈、污糟不堪,实在不想这个时候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