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结束之后,这座城市忽然就热了起来。
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浓绿,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枝头,把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人行道上。江临脱掉了风衣,换上更薄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常年不见阳光的小臂。她在手术室里依然穿着三层无菌衣,出来的时候后背总是湿的。更衣室那扇柜门的合页终于修好了,但空调出风口又坏了,呼哧呼哧地响,吹出来的风半凉不热。
她和苏眠的消息记录,从五月开始,忽然变得很长。
以前她们的对话框里只有“周五营业”和“围巾很暖”,加上几张便签纸的照片。现在不一样了。苏眠会在每天早上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咖啡机出故障的照片,配一句“烤箱的远房亲戚也病了”;有时候是窗台上新换的花,腊梅谢了之后换成了栀子,白花瓣,香气浓得能从屏幕里溢出来。
江临回复得很慢,但每一条都会回。通常在手术间隙,她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解开口罩,喝一口凉掉的水,然后点开手机。她发的内容都很短——“叶子发黄,缺铁”“螺丝刀在第二个抽屉”“能吃”。最后那条是苏眠问她栀子花谢了之后能不能做成酱,她查了十五分钟资料才给出的结论。
苏眠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临说:我不会。我只是知道怎么找答案。
苏眠回了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是标点符号打出来的那种——两个小圆点,一个弧线。江临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她在手术室里见过无数个被缝合成完美弧线的切口,但从来没有哪个弧度让她觉得嘴角会跟着动。
五月第一个周五,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桂花糕换成了绿豆糕。浅绿色的,切成菱形,表面印着一朵小花,安安静静地搁在白色瓷盘上。美式照旧冒着热气,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那只杯子用了两年多,终于开始显老了。
苏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围裙换成了薄的亚麻款,头发比冬天的时候短了一点,刚刚好垂在肩膀上方。她看见江临进来,放下杯子,叫了一声“江临”。和之前一样自然,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在她的呼吸里生了根。
“杯子裂了。”江临坐下来,端起咖啡。
“我知道。舍不得换。”
“为什么。”
苏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擦杯子,抹布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动作比平时慢。江临忽然明白了——因为那只杯子是她的。两年多了,她每次来用的都是同一只杯子。苏眠从来不把它给别人用,洗的时候也单独放在架子最里面,不让别的杯子碰到它。
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那只裂了一道细纹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比平时甜一点。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液面,没有加糖的美式不会有甜味,但她确实尝到了甜。也许是味觉出了错,也许是别的什么。
外面忽然下起雨来。五月的雨来得很快,刚才还是晴天,转眼间雨点就密集地打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地响。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路灯还没亮,整条街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江临看着窗外的雨,放下杯子。
“我没带伞。”
“后门有。”苏眠头也不抬。
“我是从正门进来的。”
苏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很明确——正门和后门有什么区别吗?你从哪扇门进来,伞都在那里。
然后她放下抹布,走到后门边上的储物柜,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伞面上印着某个咖啡供应商的logo,伞骨有一根轻微变形,撑开的时候会有一个角微微翘起来。
“只有这把了。有点旧。”苏眠把伞放在吧台上。
江临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窗外的雨。雨下得更大了,雨幕几乎模糊了对面医院大楼的轮廓。她本来应该现在就走——咖啡喝完了,绿豆糕也吃完了,今天的周五仪式已经完成。但她没有站起来。
“我可以等雨停。”
“立夏的雨,下到半夜都不会停。”
“那我坐到打烊。”
苏眠没有再说话。她回到吧台后面,把咖啡机拆开清洗。水龙头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江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雨声很密,但咖啡馆里的空气很干爽,有绿豆糕清甜的余味和咖啡豆被研磨后残留的焦香。她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很好。给了她一个不需要理由的借口。
她最近在准备一篇论文,关于体外循环中微栓子过滤效率的对比研究。数据已经跑完了,但摘要迟迟没有写。笔记本电脑就在包里,她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苏眠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什么论文?”
“体外循环。你不会感兴趣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苏眠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是新做的热美式,杯子上没有那道裂纹——是苏眠自己的杯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电脑屏幕往苏眠的方向转了转。
苏眠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满屏的英文术语和表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那个表情很诚实,像一只猫试图理解一扇关着的门后面有什么。
“虽然看不懂,”她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用的是江临那只旧杯子,“但看起来很厉害。”
江临看着苏眠手里那只裂了纹的杯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把那杯用苏眠自己的杯子装的美式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一点。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她没有忽略自己指尖碰到杯壁时的温度——那个杯子和她那只不一样,没有裂痕,但也是旧的。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唇膏印,淡淡的,几乎看不见。苏眠用的是透明润唇膏,没有颜色。但那道印子还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签名。
她端起苏眠的杯子喝了一口。苏眠也在喝她那只旧杯子里的咖啡。两个人交换了杯子,却谁都没有说破。
九点半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苏眠没有催她走。她把其他椅子倒扣在桌上,只留了江临坐的那张和对面自己坐的那张。然后她拿起角落里的吉他,坐在江临对面,把吉他搁在膝盖上。
“新写了一段。”
“叫什么。”
“还没想好。”
她拨出第一个和弦。不是《江眠》,不是任何一首江临听过的曲子。这次的旋律很轻快,和弦转换的节奏比之前的曲子都要活泼,像是有人在春天的溪水里踩水花。但在某一个转折处,忽然降了半音——那个降半音来得猝不及防,像在踩着水花的人忽然停住,低头看见了溪水里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