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今天早上你出门之前,帮我把围裙系好,然后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前你也亲,但以前是轻轻地碰一碰。今天是印了好一会儿——你嘴唇贴着我额头的时候,我眼睛是闭着的,我在想——这个人现在是法律上的人,生活里的人。这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感觉不一样。你亲完之后把公文包拿起来就走了,什么都没说。你走后我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阵呆。然后我就决定——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所以要给你过生日。”
“所以你临时改的生日。”
“对。真正的生日是秋天,今天是‘临时生日’。以后每年你除了真正的生日之外,还有一个由我随机指定的临时生日。这个日子不固定,看心情。可能是我发呆了,可能是我心情特别好,可能是你前一天帮我缝了扣子,也可能是你终于换掉了那双鞋底已经磨平了的平底鞋。反正——你每年都会比别人多一个生日。因为别人的老婆不会给他们设临时生日。只有你的老婆会 (*≧▽≦)”
“好。今天是生日。蛋糕呢。”
苏眠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把冷藏室的门打开,从里面端出一个保鲜盒。盒子里是一个小蛋糕——六寸,只有一层,奶油表面裱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玫瑰旁边用巧克力酱写了一行字,字迹因为巧克力酱太稠而有些断断续续:“生日快乐。今天你是甜的。——苏。”她把保鲜盒放在江临面前,把盒盖拿掉,把叉子放在盒子旁边。
“今年第一个生日蛋糕。我自己烤的,胚体比去年那个好一点,但还是有一点塌。裱花也比去年好一点点——你教我的。你说裱花的时候手腕要匀速转,就像做手术缝合一样。我缝合血管不擅长,但裱花比你好。你那朵玫瑰永远歪,我这朵也歪,但歪得比你有创意。你那是‘缝歪’,我这叫‘艺术性不对称’ (`へ?)”
江临低头看着蛋糕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玫瑰,想起前年夏天她第一次教苏眠做蛋糕,两个人站在吧台后面,苏眠的鼻尖上沾了奶油,她们在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里交换了一个带着巧克力味的吻。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很甜,巧克力酱更甜,蛋糕体有一点点扎实——打蛋时蛋白没有完全打发到位——但她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咽干净了才吃下一口。
“比去年好。去年蛋糕歪得太厉害,奶油塌到了盘子上。今年只歪了一点。进步了。”
“真的?不是安慰我 (???︿???)”
“不是安慰。是真的。就像你第一次和面不会揉面团,现在会揉手套膜了。”
“那是我揉了一个月才学会的。一个月,每天关门之后在厨房里和面团搏斗。你在旁边写论文,我就在灶台前面揉面,面揉好了给你看,你说‘嗯’,然后低头继续写论文。我当时想——这个人至少看到我的进步了。”苏眠把叉子上沾到的巧克力酱用手指轻轻刮掉,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抬头看着江临,“你写论文的时候其实在看我揉面,对吧。”
“对。论文摘要写了两行,看你揉了二十多分钟。你的手法从胡乱揉变成了有规律的折叠。进步很明显。后来你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保鲜膜,转过来问我‘你看什么呢’。我说‘看你揉面’。你说‘那揉得怎么样’。我说‘很好’。你说‘又是很好,没有别的形容词吗’。我说——‘手法很稳,力道均匀,将来可以做面包。’你笑了一声,然后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面粉蹭到了我眼镜片上。那是你第一次亲我。”
苏眠没有说话。她低头把叉子放在蛋糕盒子旁边,把保鲜盒的盖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江临身边坐下。她把江临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翻开掌心,在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蛋糕,蛋糕上插了两根蜡烛——一根写着“去年”,一根写着“今年”。画完之后她把江临的手合拢,让她握住那个看不见的蛋糕。
“去年那次是冲动。今年——不是冲动。”她抬头看着江临,眼睛里有极小的光斑在跳动,和吧台上方那串小彩灯一模一样,“结婚后第一次给你过生日,虽然是临时的、随机的、我心情好才决定的,但本质上它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所以蛋糕要做。桂花糕要给你吃最甜的那一块。美式要加一整包糖。以后每一个生日——不管是秋天的还是春天的,不管是真正的还是临时的——我都要给你过。你以前不怎么过生日,我去年在日历上翻到你生日那一页,上面只有一个‘嗯’字。那天你自己一个人过的,什么都没做,下了班来喝了杯美式就走了。我当时想——以后不会了。以后你的每个生日都有蛋糕,有桂花糕,有全糖的美式。有我在。”
窗外,午后的阳光移到了咖啡馆门口,照在那盆栀子花上。花盆还是那个有裂纹的旧陶盆,裂纹旁边又冒出了新的花苞,嫩绿的,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苏眠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黑板上的“今日桂花糕供应量:无限”改成了“今日桂花糕供应量:无限。今日蛋糕:已被老板娘切好,等待被吃掉”。然后她走回来坐在江临对面,拿起叉子和她一起分食那块歪歪扭扭的小蛋糕。叉子在保鲜盒里偶尔碰到一起,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苏眠叉走玫瑰花瓣最歪的那一块,塞进嘴里,歪着头看着江临笑,说这块最甜。江临叉走写着“江”字的那一块巧克力酱字体,放进嘴里,说确实很甜。苏眠问是蛋糕甜还是她甜。江临说都很甜,和去年夏天她第一次尝到加了糖的美式时一样的甜度。
傍晚,苏眠把今天的心路历程写在新的布面笔记本里:“婚后第一个临时生日。蛋糕歪了,巧克力酱字也歪了,但她说比去年进步。我说‘每一年都比上一年好’。她说‘是’。蛋糕我们两个人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冰箱,明天早上她早饭。明天我要煎溏心蛋。临时生日也可以有第二天早饭。”写完她忽然抬头叫了一声“老婆”。声音不大,但很稳,和婚礼那天在婚宴散场后靠在她肩头叫的那一声一样自然,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叫完就笑场,而是像叫了几十年。
江临从沙发上抬起头,答应了一声。苏眠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说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声。你现在是法律上的老婆、生活里的老婆、每一个生日的老婆、临时生日的老婆。然后她走到沙发边上,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半杯美式喝了一口,低头在江临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印完之后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说今天的咖啡是全糖的,你也是。窗外,三月的银杏树正在抽新芽。又一个春天。她们的第二个春天——不对,是婚后的第一个春天。从初遇到现在,银杏叶绿了好几轮,桂花糕吃了无数块,便利贴装满了一整个铁盒,日历记了五本多,五彩线褪成了灰白色,戒指从素圈变成贴着心跳的印记。而黑板上那行小字还在——今日桂花糕供应量:无限。原因:每一天都是新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