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意味不明的提问:“为什么,凉要帮助警察呢?”
波本这样提问,是可进可退的。这个问题,公安的人可以问,组织的人也可以问。
好狡猾啊。你们同时想道。
你首先进行澄清:“虽然帮了,但我可不是为了帮助警察。”
你已经救了松田阵平一次,赌约你已经赢了,没有再救第二次的理由。更何况他是真的把你惹恼了。所以你是准备来看这个结局的——看灰原雄的选择,松田阵平的死亡。
你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将事情推到这个地步。
只是……
你在他颈边呼了口气,扬起脑袋去蹭他:“只是不大想看到他死后带来的连锁反应而已。”
波本挑眉。连锁反应?
从你一开始的表现来看,你压根就没有在意“提早告知的话,或许松田阵平可以因此获救”。
确实。炸弹不是你装的,局不是你设的,人是与你无关的。你需要在意什么呢?他在客观角度最多只能谴责你见死不救。
你不滥杀,却有着对人命的漠视。那种冷漠过于无情,差点施加在松田阵平身上,让他后怕。
那什么人让你在意到担心后果会影响对方,甚至为了对方而去帮助警察呢?
“诶你还蛮看中那个灰原的嘛。还是说——”他的音调低了下来,带着估量与怀疑的口吻,“你认识那个在摩天轮上的警察,所以才救了他,两次?”
波本装坏人时还是很到位的,提出的怀疑也恰到好处。
但你可以不讲逻辑。
你掌心覆上他的眼睛,朝下轻轻一抹:“都不是。”
认识与不认识根本不重要,你紧急关头两次改变主意都是不想看到这双眼睛的光芒黯淡下来。
差一点你就无动于衷地看着松田阵平走向死亡节点。
虽然现在仔细想想,你也不想看到松田阵平的蓝海永远死去,但当时你的任性大于理智,懒于思考,疲于细究,得出“放任”的随意答案。
手心被他的睫毛扫过。痒痒的。
是降谷零救了松田阵平。
你心生不忍,一退再退,他轻而易举的动摇你。
你顺势下抚,手心朝上托住了他的下巴,端详他的眼睛。
紫水晶里折射的光芒和之前是一样的,切面漂亮而平整,坚固无比。
那些脆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之前再加点压力就会崩断的人不是他。
不愧是波本。
这和你的同期五条悟很像。但五条悟不会崩断,他的承受力似乎是个黑洞,什么都无法击倒他。
而眼前这个人……再坚韧也是有着弱点的。
算啦,就算是你宠他好了。
你笑笑。
“也是,你也没什么必要理由去救警察。”他为你找补,等你收回手后继续问询,“那昨天呢,发生了什么?”
你的手指朝下划,拨拉了一下他的衣领,视线向手腕处漂移了一下,又回到指尖,玩着顶端的纽扣:“救不救,本身也没想太多,顺手而已。大概只是不想之后后悔吧。昨天?说来很有意思……”
你的声音渐低,慢悠悠抬眼看他,想起昨天松田阵平拆弹时那番光景:“我昨天看他拆弹来着。”
你跟这人的初见,也是炸弹起源吧。
他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在思考你怎么跑去看人拆弹了,也许是同你一样联想到最初的见面,但他并没有提起,而是将关注点落在了另一个方面:“你胆子也太大了,出事怎么办?”
语气里带了些担忧,又加了一丝教训的口吻。
你眨了眨眼睛,随后去捏他脸,弯起眼睛笑起来:“不用担心,我看他拆弹手法很熟练。和你一样。”
毕竟松田阵平教了他不少。
以上扬调结尾。不似威逼时低沉里满是深意。
波本看了你一会,你回视,能从他紫色的眸里看到你的倒影。
他开口,声音比平常要轻一些:“那也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看别人拆弹。”
“嗨、嗨。”
“听进去。”他抬手轻轻弹你的额头。
“是——波本管家——”
他好像没有多在意你指出的“和你一样”。
你挨着他的掌心搁那薅你头顶。
以前这种对话是会吓着他的,现在他却一脸平淡,警惕线没有再度拉起,甚至给你顺了一下头发。
说起来,你也距离对他的初衷越来越远了——原本只是想观测,甚至想加点压力,看色彩翻滚,让晶石被打磨,能够见到沉入水底又破水而出的惊艳,为你的无趣日子添上乐子。
之前还好奇波本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结果刚刚他眼眶都还没红呢你就已经看不下去了。
真是上辈子欠这人的。
“又是管家又是仆人,我的职能还真多?”波本将你身前的发丝拨到肩后,再轻柔地顺了一下,手指间的小动作和你一样,绕着你的发尾玩。
“全职咯。”你笑。
“然后呢?”他把话题拉回来,“这个伤,是跟那个警察打架留的?以你的身手还会受伤啊。”
“在想事情,算被偷袭吧。”你哪里想到松田阵平会突然发难。
“那你还救他?”
“被偷袭是之后……嗯?这样一想,是恩将仇报吧?”
“……嗯。”波本应和你,点了点头,心中嘀咕松田这小子在搞些什么,决定事后再回去让下属调来这次事件的详细记录。
“想想还是蛮生气的。”
“那这次不救不就行了。”波本像是随口提议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嗯?”你偏头。
“你不救不就好了。”他重复了一遍,与你对视。
你就着当前无比近的距离,直直看入他的眼睛。
他好像也不紧张,眼神闪动间带着的是什么呢?
你没看明白,于是顺着他的问题走,几乎不用思考就给出答案:“救都救了。”
波本为自己的想法哑然失笑。是啊,救都救了,他在假设什么如果,又在期待你什么答案。
然后他听到你说:“我要是没救,说不定会后悔吧。”
“诶——为什么?”
你看看他。
和夏油杰不复明亮的眼底不一样,身前人的眼里仍然带着光。
真好啊。
你低头,手指挑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划拉他的喉结,指尖回馈了肌肤的纹理,再感触到衣衫,一路落到胸口。
那里的心脏正在稳稳地跳动。
你没去看他的表情,将手指点上他的心口:“我不想看到雪崩。”
你总是视而不见。
你视而不见灰原雄的短暂画卷,评判着短命与背运。
你视而不见夏油杰的苦夏,理解不了夏油杰的挣扎与痛苦。
你视而不见村落满地的鲜血,不去思考五条悟未来独自一人坐在台阶的寂静。
你视而不见每张或哭泣或扭曲的脸,穿过人群走到夏油杰的身后,看他面带笑容拉开幕布。
但你无法视而不见夏油杰的画卷朝结局步步逼近。
夏油杰一次次安静地远眺夕阳,画卷变动频繁,但色彩的阶跃处却死死卡住。哪怕被告知,他也只是随意笑笑,告诉你他不会轻易死亡。
你开始排斥“离别”,心里抗拒“死别”之后的雪地苍茫,至此更加冷淡地俯瞰人间。
波本的眼底颤抖成那个样子,要是松田阵平真的死了,他会怎么样?
或许不会雪崩,但会有大雪落下,这个人独自一人,在黑暗里静寂无声。
那时你大概会后悔吧。
你慢慢把脸埋到他的肩头,脑海里闪过夏油杰的背影。
为类似的事情后悔什么的,只要发生一次就好了。
如果当初有提前做出改变的话,夏油杰和五条悟就不会分离了吧?
当初为什么没在意过呢。
你闭上眼睛。
波本抱住你,手抚了抚你的背。
一下,又一下。
极具耐心。好像在安抚你。
如果你是一只猫,大概会被他顺得从嗓间呼噜噜地发音。
莫名其妙,你又不难过。你如此想着,但并不妨碍你极其受用。
你侧过头,在他肩膀上靠着,睁开一只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不是一贯的柔和神色,紫灰色里带了点认真,又有些较真。
褪去了一些安室透的影子,降谷零在面具底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