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邢以峥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懊恼。
短暂错愕后,唐赐眼底的慌乱渐渐沉淀下来。
他将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搁在流理台上,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咔哒”声,一双清透的瞳眸径直看向邢以峥。
唐赐的声音轻低:“你怎么知道是‘花色’?”
邢以峥下颌线条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撑在唐赐身侧的手臂滑落。
啪嗒。
唐赐抬手打开厨房的灯。
因为之前邢以峥的逼问,他面上泛起了些薄汗,灯光下亮晶晶的。
额前发丝落下一小片碎影,下方一双桃花眼睁大,眼底泛着亮光,如同一只凶猫,盯住了邢以峥。
唐赐:“你昨天也在那里。”
邢以峥躲开视线,还是不做声。
他手上动作倒是不停,将卷起至肘部的袖口往下拉,捋顺齐整。
唐赐太熟悉了,以前他在学校时也这样。
经典的邢以峥式逃避话题。
被人误会误解了,又或是生气闹别扭,都这样不解释也不争论,就那么自顾自做别的事,或是通过一句话自以为能岔开话题。
唐赐自顾自倒了两杯水,端着杯子走向餐桌,将玻璃杯放下,拉开对面和自己一侧的座椅。
他坐下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刚才不是说了很多,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唐赐想起几分钟前这人是怎么逼问自己的,不禁轻哼一声。
他面上镇定,握着杯子的手却有些抖动。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那时候邢以峥也在酒吧——他看见了什么?
空气凝滞了几秒。
邢以峥知道避无可避,跟着唐赐在餐桌对面坐下,缓缓开口解释:“我昨天替同事去见一个精神类药物研究的合作伙伴,对方把地点定在那里……恰巧,隔着卡座看到了你。”
末了,他顿了一顿:“还有许应明。”
唐赐神色一滞。
许应明。
他掩在宽大袖口下的手指蜷缩起来。
大学那会儿,唐赐和许应明谈恋爱时,邢以峥曾来学校找他玩过几次。
那时唐赐只敢把许应明当作“普通朋友”介绍给邢以峥。
毕竟,在唐赐的认知里,邢以峥是那种规矩、冷傲,印象几乎刻板的直男。
他不愿、也不敢让邢以峥知道他的性取向。
其实连唐赐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性向。
他对女生没有过心动的感觉,唯独对18岁的阎昭有过瞬间的悸动,又和许应明有过长达两年的纠缠。
唐赐也曾想过,或许,性向对他而言,只是在某个特定时间,恰好遇到了让他心脏为之跳动的人,并非局限于生理性别。
但这不代表别人能理解。
高考结束的那年,唐赐曾试图向母亲桂秀君坦白。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句歇斯底里的“我没有你这种变态儿子”。
唐赐被赶出家门,母子俩彻底决裂。
直到大三那年,他因为程巧雨的事被千夫所指、躺在医院急诊室里时,桂秀君才红着眼眶来看了他一眼。
唐赐咬了下唇,被至亲厌弃的感觉,他不想在邢以峥身上再体验一次。
他强压下心头的兵荒马乱,稳住声线:“只是和许应明很久没见了,约在那小聚一下。你……后来还看到什么了?”
唐赐在试探。
试探邢以峥有没有看到阎昭把他强行带走的场面。
邢以峥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看你们聊得很投入,就没去打扰,本想着等他离开后再去找你,一起去妈那里,谁知道你落下一杯酒在桌上,人就不见了。”
“我以为你去了洗手间,在外面等了你很久,一直没见到人。”邢以峥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因为这个,我晚上的家宴才迟到的。”
唐赐憋着的呼吸微微一松。
邢以峥只看到了前半段,不知道他被下药的事。
于是唐赐恢复了坦然,轻轻叹了口气:“抱歉害你迟到,我后来在走廊碰见了阎昭,衣服被酒水不小心弄脏,去他那里借宿了一晚。”
砰——!
邢以峥的手肘猛地撞在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背青筋毕露,冷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抠住桌面边缘,额前刘海垂落,看不清后方幽黑瞳仁内烁动的怒火。
唐赐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邢以峥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没事,低血糖,有点不舒服,我先去休息。”
他松开抠住桌面的手,起身向客房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
“以后在酒吧……别人送的酒,不要喝。”
客房的门被关上,唐赐独自坐在餐桌前,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别人送的酒?”他呢喃了一句,眸内闪过一丝茫然。
邢以峥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别人”?
昨晚那杯“蓝色之心”,酒保明明说,是“结账的那位先生”点的。
难道……
下药的,不是许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