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一瞬间就落了泪,捂着眼睛,很怕姬弗有看她。
还这么小呢,即便把他放生到魔界去,那边弱肉强食,他如何活得下来?
头脑一热把他变作了人身,她太傲慢、太想当然、太不负责。
姬弗有见她忽然变了面色,正在疑惑,再一看,娘亲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地从下巴掉下来,那一瞬间急得连人身也维持不住了,大爪子扒着她膝盖站起来,吱吱叫着扑到她怀里,又滚又吻又舔。
“弗有。”她下巴两下就被舔得潮湿一片,连嘴唇也被他舔到了,“弗有。”
姬弗有不肯听,踩着她膝盖蹬进了她怀里,两只前爪攀在她肩上,不由她躲,搂着她脖子,粉刷似的舔她的脸颊。
狼身格外热,他毛茸茸的身子捂在她脖子旁,就更热。她胡乱避开他的舔舐,捏住他的大嘴筒子,仔仔细细地看他:“我问你,你不想在山上了?不想在我身边了?”
含泪的眼睛,悲伤得叫狼也心颤。姬弗有哀哀看她,一甩头把嘴筒子抢了回来,抻长脖子,凄厉又委屈地嘤嘤了好长,跺着大爪子,拼命往她怀里拱。
姬清淼的眼泪这时候才堪堪止了,吸着鼻子,拿戒尺抽他屁股:“没良心的!还说要走!”
姬弗有眼泪汪汪地由着她打,又嘤嘤一阵化了人形,盘着大尾巴犬坐在地:“娘亲怎么哭了?因为我疏忽课业?我没有疏忽课业,娘亲不要难过,我好好学,学就是了。”
姬清淼气得无奈,“你好好学……非要这时候,才肯好好学。好,我先来考考你,看你这些日子学得怎样。”
姬弗有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撑在身前,大尾巴一阵摇:“娘亲不哭,怎么都成。考什么?考机关术?考考兵法,娘亲,考兵法。”
他那双眼睛,亮得跟两道光筒子一般,姬清淼心知肚明地没看见,随意从旁抽出一册诗集,翻开:“曹孟德的《观沧海》。只有四字,好学好背,夫子带你诵过了吧?”
他喜欢曹孟德,这真是考在他刀刃上。
姬弗有的大尾巴扫得阁里光尘飞扬,哈着气:“随便考!”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下一句?”
姬弗有挺着胸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帷纱后侍立的女娥们忽地都笑了,隔着纱帘,彼此对望。
姬弗有并不晓得众人在笑什么,狐疑地看了一圈,就见眼前塞了一本书,一抬头,姬清淼极不甘心地把那书怼在他脸上:“看着,读!”
姬弗有于是小狗一样地扭着脖子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三鸟竦峙!秋风萧瑟……’”
女娥们更加笑开。
姬清淼以眼神环杀一周,众人噤了声,她头痛欲裂地把那诗集卷了起来,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没有打下去,认认真真地再问了一回:“我问你,你想要留在山上吗?”
姬弗有虔诚而乖顺地仰视她:“娘亲在哪,我在哪。”
姬清淼于是蹲在他身前,平视这不谙世事的小动物:“那么,回去把这一首好好背下,以后夫子叫你背什么,你便背什么,娘亲说不定要考。明白吗?”
姬弗有嗒嗒点头:“明白。”
他的妖身尚未成熟,点头的时候,狼耳朵会弹。
姬清淼暗地里给萌化了,又抹了一把眼泪,伸出两手:“会好好背,握左手。还是不背,握右手。”
姬弗有高高抬起左手,按在她掌心。
姬清淼眼中光芒一变,动用了言灵术:“说实话。”
姬弗有于是嘿嘿傻笑着,把右手递了出去。
阁楼内顿时更是一阵笑浪。
姬清淼实是没办法了,只好去寻她那早已饥渴难耐的戒尺。
这时,阁楼外一阵仙乐大盛,窗外彩光辉映,众人闻声远眺,便见遥遥天顶晕开一大团恢弘变幻的华光,光芒之中一行纤细的祥云。渐渐那祥云近了,彩旗飘摇、铜角声声,一大列车辇驾着青云与飞马,浩浩荡荡自女娲山结界顶端,入得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