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大会一开,就开到了第三天。
说是相看,可是真看起来,方知人数何止百人,是按人间帝王选秀的规模办的。
她爹爹此次插不进手,于是几近癫狂地给聿九檀丢上界出身的公子名册。聿九檀亦不敢不给几分面,于是审过品行后,不论相貌何如,一概放进来。又有听闻女娲山招亲,毛遂自荐者;又有早已意图攀亲的上古仙族。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约略一数,人数三四千有余。
这些日子,她坐在露华殿,看着俊逸神仙、漂亮公子哥儿一波波地在眼前过,初时还有些兴致,看得多了,看男人如看韭菜。
且这些男人,不知都有什么毛病——一个个的,都巴巴地跟在聿九檀身后学步。
他不束发,这些男人也不束发;他不常笑,于是这些男人也不笑;他随在她身侧,一个字也不肯多,于是这些男人也一副矜冷之态,仿佛跟她美言几句,坏了古仙门身份似的。
聿九檀也隐约品出些滋味,第一日开典时穿了一袭白衣,第二日有意换作一袭玄色。
于是第二日,他是万白之中一点墨。
姬清淼见这番情景,只有厌烦。
这些男人,又无聿九檀的相貌,又无聿九檀玲珑心肝,只晓得学他言行衣装。
何况,这些人,虽也算俊秀吧,可是画像毕竟已经美化过,她一见其人,往往失望;略微一瞥,聿九檀不冷不热地侍在她身侧,无所用心地看名录,她更觉这些东西乏善可陈,越看,越比不上她已有的。
她已有一个绝佳的。
——奈何,他不肯。
她再瞥他一眼。
聿九檀侍立在她王座之右,捧着名册,十足专心,一双眼刀子似的将诸人特征一一剜下,记在册上。
她有两分坏心思,又因此有两分自责,装着认真,往人山人海的大殿之中望去。
昨日聿九檀穿的玄衣,因此今日殿里简直如黑无常赶集一般。她看着这光景正无奈,忽地,窗下庭院中奔来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
“娘亲!娘亲!”
她腾地站起来。
一个青衣的身影,绕过满殿阴恻恻的宽衣大袖的影子,穿越众人,溜溜地滑着地板而至,奔得众人袖摆都浮起来。
嗓音却有些陌生了。
鸠武满头大汗地追在他身后:“皇子!皇子!”
姬弗有已经在七星结界中被关押了三日,她听见他声音,也有些想念,站起身欲迎接。
可是,搭眼一看,她的怀抱便张不开了,直挺挺地僵在那里。
来人奔得太快,看不清面容,可身量已经高过她一头,一身青衣,宽肩腿长,扑过来拥她的时候,简直顶天立地的,她疑心自己要给他撞飞了,赶忙抓住身侧的聿九檀。
姬弗有开心得头上冒热气,吱吱地滑着步子冲过来,到得她面前,咔地以鞋底一刹,两手把她拉近,低下头拥住她。
少年人身上的清冽气味,像微寒的日出。
现在,他抱她的时候,她发顶只到他脖子底下。他的两手,恰好环过她双肩。
她惊惶得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手足无措,慌忙把来人推开。
姬弗有不解其意,捉住她纤细的两肩,热切地垂首望她。离得那么近,她认不出他了,尴尬得不敢抬眼对视,只看到他的喉结随着语声上下滚动:
“娘亲,我出来啦!想我了吗?”
她胸脯扑扑直跳,拘谨又茫然,终于被他唤得直视他。
他长大了。依旧是从前的五官,可是已经长开了七八分。剑眉入鬓、眼神跋扈,一双秾艳桃花眼,昳丽眼尾与长睫并在一起往上勾,仿佛落花入流水,十足多情,但不停留。
也高了,一下子窜了个头。一袭青衫,剪裁得极得当,两肩线条利落地平削下去,直直垂落,在腰间兀地一扎,人仿佛一根修长的竹。脑后,吊着一把极潇洒的高马尾,随着动作摆着晃。
姬弗有见她面色陌生得紧,捉着她纤巧肩头来回瞧她,很有些失落:
“娘亲,你不认我了?我才给关了三日!”
聿九檀横出一只手臂,不由分说将他隔开。
三天功夫,他已经仅与聿九檀差半头了。
姬弗有见此人竟敢从中作梗,好死不死的,剑眉一压就拧头睨他。
聿九檀面如平湖地与他对视。
片刻,无人退让,聿九檀缓缓吐字:“大会正半,不是你在此地玩耍的时候。护法,带下去。”
鸠武喏喏抱拳应是。
“算了吧。”姬清淼忽然发了话,长吸一口气又吐出,坐回王座之上,敲了敲右边扶手,“叫弗有在此处跟着看吧。”
聿九檀挑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