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串崩落在地,珠子溅得噼里啪啦。
姬弗有兀地有些心虚,不妙之感更甚,倒退两步:“我去哪……我不过是……”
未等他结结巴巴地将缘故道出来,姬清淼霍地蹦下了地,四面寻了一圈寻不到戒尺,连自己能变出戒尺这事都忘了,夺过聿九檀手中的书卷,吴刚伐桂似的往他身上抽:
“哪去了!哪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姬弗有给削得劈头盖脸的,措手不及,倒着步子想溜:“娘亲,好娘亲,你听我说……”
话未待开口,脚下叽里咕噜地一滑,踏在珠子上来了个乾坤大挪移,眼睛一睁就望着祥云纹的殿顶,和姬清淼祥和的脸孔,她举着那厚厚文卷往他头顶上砸:“去哪了!坏东西!”
姬弗有就势变了狼形,一边嘤嘤,一边傻笑,翻了肚子跟她认输。
姬清淼扔下书卷就变出一根小竹鞭:“别以为一身毛就打不穿你!今日必须要打!”
姬弗有翻起身来就从她脚旁钻过去,化了人形,兜着屏风跟她绕,“就在露华殿附近!娘,别打!别打啊!”
“露华殿里哪里有你!”姬清淼啪地往地下一抽,“多少人,来来回回找了多少回!”
他狂奔:“在殿旁的假山中!”
假山?姬清淼哆嗦着一顿,定在那里,“你闯了太极卦迷阵了?”
“什么迷阵?”
“原来是进了迷阵。”
那一片太湖石,尽是依照太极八卦摆设的,乃是三万年前神山之主为守卫卦中之宝,亲手落成的上古大阵。阵内看着与阵外无异,实则已是一个子世界,山石千变万化,时间流速与阵外不同,若迷失其中,不论耽搁了多久日子,都以为才过半炷香。
“你闯那大阵做什么?小命还要不要?满山的灵物神兽,就你一头妖,人家都不敢碰那仙气凛然之物,你倒是不知天高地厚!”骂着骂着,她又哭了,这山上,就他是碰不得那些东西的,偏偏就他最不服管!“你给我跪下!”
姬弗有见她落了泪,心里面当的一声,也顾不上什么错对,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蹭到她脚底,跪下挨打。
他一夜之间便是十五岁少年郎的相貌了,跪在她脚边,也高大,顶着一张俊朗面孔,露出水淋淋的可怜神情:“娘,孩儿知错了。”
姬清淼绷着面皮:“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去那地方。”
他咩咩地答:“我听见那附近有水声。”
她这时才想起来,阵中藏有三千妙义镜,但那水镜流得极平缓,她很讶异,“你听见了?”
“听见了,很大的水声。殿里不该有这种水。”他声音愈发低落下去,嘟囔,“以为是很坏的东西,才过去的。”
“以为是很坏的东西,却过去了?!”她倒吸着气,“危险的东西反而好玩是吗!”
“不是,不是!”小狼抱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歪开身子,草木皆兵,“我以为有人在娘亲身边设了很坏的东西,故意害你,才去瞧瞧!”
姬清淼的小竹鞭霎时定在了空中。
良久,她再斥:“以为是坏东西还过去?!”
“我得保护娘亲!我不去,难道要让娘亲去!”他义正词严地说,“我不守着娘亲谁守着娘亲!”
半晌,姬清淼泄了力,啪地一声把小竹鞭抽在地上,重重一叹。
小狼瑟瑟一抖。
她接着把竹鞭收回袖中,兀自平缓了片刻,愧疚地避过身不看他,再开口,声音已经和缓下来,“那并非坏东西,乃是一道门,你不必操这个没必要的心,山上对我而言没有坏东西。”回身一指,又怒,“只对你有!”
姬弗有只有好奇:“什么门?”
“三千妙义,顾名思义,其中有三千世界。不过那是个约数,实际较三千更多。”
姬清淼手一开,崩飞的珠子四面飞回掌心,依旧在她腕上并为一串,“本质上来讲,是道可通传上下三十二界的门,无处不达,神使偶尔用之。”回身又警告他一眼,“你不必惦记。那门,你就算寻得,也用不了,会先把你这小妖剐死。”
姬弗有骇得抖了三抖,尾巴根都打着颤。
她见自己的恐吓有效,十分满意,抚着手串,言辞凿凿地吓唬他,“算你小东西命大。再有下回,可没有这些事了,等着拣狼牙卖钱就是!”
地下人瑟瑟发抖地抱脑袋,她把笑意强抿下去,“本事大了,怎么出来的?说来我听听。”
姬弗有把冷汗咽下去,乖乖道:“嗅着气味出来的。”
姬清淼慢条斯理地理着长发,聿九檀此时过来捡走他的书,掸掸灰回头就走,她问了一句:“什么气味?”
他诚恳道:“你的气味。”
聿九檀不声不响地转过头来盯视他。
姬清淼良久未接上话。半晌,试探地:“……你到处嗅我?”
他将头一歪,犬坐在地:“我最爱嗅你的气味,每晚都是嗅着娘亲睡觉的。”
姬清淼浑身起了一层窸窣的鸡皮疙瘩,后知后觉,浑身毛痒,把臂上汗毛抚下去,“什么我的气味。小东西,你不是住在东偏殿?”
姬弗有朗声答:“不是啊。娘亲只要在,哪里都有娘亲的气味。娘亲坐过的石凳、翻过的书、用过的杯盏、换下的衣裳……不嗅着娘亲,我睡不着。”
姬清淼脸色一白,与聿九檀彼此对视一眼。
那一眼,心有灵犀,毫不费力,两个人千里迢迢地商榷,圆融得叫他感觉自己是个外人,姬弗有一懵,给人痛踢了一脚似的,顿起杀心,“——你看什么!”
他那一瞬间就拔了剑,自己都未发觉。
聿九檀轻描淡写给他一眼,根本不理会,坐回灯影下。
姬清淼面上几番红白交替,终于抖着声音下令:“……把剑收回去。”
姬弗有仍固执地不肯动,跟她对视。
他不肯退步。
他长大了,性子比从前还烈。
于是姬清淼从他那双张牙舞爪的眼睛里明白,他不甘心、不服管,他的性子,悍烈难驯,也许终有一日,连她的话也不会听。
她知道这样下去会如何,身上发冷,克制地、轻轻地、打着哆嗦问他:
“……你除了打杀,没有其他法子了?任是谁都要杀?”
姬弗有望着她,并不明白,可是,忽然无法说话。
不知怎么,这点事就叫她哭了,眼里含着泪,仿佛很绝望,很不舍。
他做了很大的错事吗?
他心里泛了酸,耳朵耷拉下来,将剑收了鞘:“娘亲……”
她单薄的身子,却被人从后披了一件宽大的外衫,大得支出她的肩膀,一个俊俏男人从她身旁冒出头来,裹着她双肩仔细望她,很关切:
“殿下,怎么抖得这样厉害。夜里寒凉?莫受了冻。”
姬弗有脸色一瞬间又难看至极。
聿九檀深望姬弗有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