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的伤,大约怎么治?断腿能不能接?”她凄然回身去寻鸠武,抽噎着道,“妖的事情我不懂,仙法可以给妖接骨吗?眼睛和牙怎么办?”
鸠武从四人中站出来行礼:“皮肉伤治得了,筋骨伤好不全,眼睛和牙,即便是妖医,也只能试试,不敢承诺得太满。”
“还有……”她低头望着自己烧得灼痛的手掌。
他那岩浆似的妖力滚了一身,虽然伤不着他自己,但已经将她羽衣烧着了,连她以水真气保护着的手掌,都被烫得刺痛难当。
那确是成色极好、极罕见的炎性妖力,鲜艳透澈如红日之血,黏稠如蜂蜜。她收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炎妖的妖力漂亮如万妖谱上的范本,这等精纯美丽的妖力,倘若放在下界,一定叱咤风云,一定是妖王的,可是现在,就这样白白地糊在地上!
“他的幽元窍,能治吗?”她捧着盲目信赖她的小狼,轻轻摇头,“我后悔了……”
这等天赋,他绝不该止于今日,他本来有无限前途的。
鸠武不敢与她对视,弓伏了身子深深一拜:“妖物的幽元窍一旦穿了,绝无逆转之可能,即便解了锁妖链,一身妖力,也已经废了。”
“也,也未必穿了吧……”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懵懵地只会否认,小心给他施了一个昏睡决免得弄痛他,轻轻地、艰难地将他翻过来。
他狼身的后腰,人身的尾巴骨,咬着一只蝎子形的铁钳,半截钳子深没入骨,鲜红色的妖力,自那两半铁钳处黏滑地淌下来。
锁妖链的钳子,要封妖的妖力,当然得凿穿妖的幽元窍。她早知道这一点的,却连这一点都懵得忘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用锁妖链,竟然是她亲自起的念头。
为人母为子计深远,都给他起了弗有这个名字,怎么会非要把他拴在身边的,竟然要给他用这种东西!
聿九檀在一旁看了许久,见她被那狼身上的妖力灼伤的手掌滴答流着血也不知,明知不该上前,还是走来,蹲下来轻轻道:“殿下,事已至此,莫伤了自己。”
她干涸着嗓音:“出去。”
聿九檀伸出手,哄劝地抚她背脊。
她抬起手来就给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他被打得偏了头,不恼恨也不反抗,闭了眼缓了片刻,一声不吭地受下了。
姬青禾见她连聿九檀都扇了耳光,比他本人更心惊肉跳,匆匆过来劝:
“阿姐,你莫责怪聿大人了,他又有什么错?锁妖链本就是制服妖物的法器,是挣扎得愈狠、反制得愈无情的,这天上的妖哪个不要上锁妖链,有谁弄到他这个样子?非要说,大家都低估了这浑物的凶性。”
一向寡言的神使也过来劝:“殿下,女娲树下之妖,锁妖链是应有之义。您何苦怪罪总机令。”
道理她如何不懂。
其实她根本也清楚,锁妖链是她的属意,以他那般缜密心思,若非对她的意思有把握,不会贸然行事的。
她不过借着为人君主之便,迁怒而已。
聿九檀亦明白她不过是无理地将事情推到他身上来,只是她哭成这个样子,再无理,他也不想计较,一心由她,“卑臣知错。”
他不反抗,姬清淼那一霎又更愧疚,五味杂陈。
她捂着脸,茫然无措,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候,李松香终于打湖里爬了出来——方才姬清淼未及落地就收了仙云,他未反应过来,又仙术不精,扑通一声落了水,之后又挠着结界门缝无论如何进不来,这时候才寻着点门路,湿漉漉地钻了进来,见聿九檀狠挨了一巴掌,得意已极,进来便说:
“狼皇子伤到这个地步,不爱动物的人不会懂的。殿下好打!”
一圈人幽幽不语地回头望他。
李松香品出来有些不对,却并不明白缘何奉承君主却奉承得不好了,想了一圈,以为自己咂摸错了,很开朗地又道,“臣子有错,君主施罚,有何不对?皇子伤得惨烈,殿下已经十分仁慈!”
姬清淼并无心思敷衍他,此时也没有心思敷衍其他人了,挥着手道:“都下去,护法留下。”
聿九檀轻轻地劝,“至少让臣先替殿下医了手吧。”
她这时才发觉,手掌早已被小狼的妖力灼伤了,血都染湿了羽衣,这才明白他何以当着她气头迎上来,一抬眼,无端挨了她一耳光的人脉脉又怜惜地看她,心里一哽。
他心疼了。
“你也先出去……”被他这样看着,她忽然就委屈地又落了泪,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泪眼模糊地跟他说,“你今晚到我宫里等我。”
李松香更加呆了。
聿九檀知道她心意已决,无法再劝,复又盯了一眼她鲜血淋漓的手掌,克制着忍下,起身走了。
结界之内的人无法,连姬青禾也拗不过她,渐渐都走了,李松香以为自己为她说了那一句,能得她两分好颜色,假意踌躇地在结界内踱步,惹得姬清淼不耐地问他:“你在这绕什么?”
李松香恭敬地答:“见了殿下受伤,放心不下,恨不能己身代之。”
姬清淼简短地二字言灵:“快滚。”
于是李松香滴溜溜地翻滚着出了结界,扑通一声,又落了湖。
结界之内,只余姬清淼与鸠武两人,心力交瘁地商量对策。
结界外,等李松香噗噗吐着水从湖中挣扎出来,就见聿九檀长身浮立在湖水之上,襟袍翩翩,心平气和地对他道:
“五彩山,有事找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