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开嘴,对着他脑袋,猛扑过去!
被挡在结界外,上下颚无力地张合,掐不住一点东西。
那狼嘴太深、太红,大如箩筐,真就是血盆大口四字。鸠武罩在他獠牙的阴影里,看清他的上颚和嗓子眼,结结巴巴:“皇子……您去下界,对人,对您自己……”
对我自己什么!
狼牙刺进结界里,黄白的牙尖戳出来,电击声更剧,他两眼喷毒,口里冒气。
鸠武瞧清了他獠牙上的血,也看清他的眼睛。
绿眼白牙红渍,青红皂白,狰狞残酷。
结界破了洞,野兽嘴里的腥气,湿热的,喷在面上。
再进一步,他的头,就要塞进他的胃袋。
教导之恩两清,他恨上他了。
鸠武再不敢多言,抱着头,躲进废墟之中。
姬弗有长牙挂在结界上,一时脱不出,结界噼啪地电击,他狂吼着嘶叫,越叫越痛,越痛越叫,穷目远望,左看右看,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了,当真没有了,她当真是抛下他走了!
娘亲不要他,他也不想活!
他镇定地自弃,假如毁掉他自己,兴许她会心软罢,展开了全身,快意且期待,贴在结界上。
从头到脚地自受雷电。
残殿之内,辟邪光大盛。
惨烈的闪光,黑白轮番骤替,狼妖夫妇和鸠武齐齐大惊:“皇子!”
“小狼!”
她的声音,劈空一闪。
仿佛坠楼的人,给树接了一下。
姬弗有竖起耳朵,静听天启。
一瞬之后,再也没有第二声,仿佛连先前那句,都是错觉。
原来不是大幸。没有东西接得住他,他真真是要粉身了!
汹涌的绝望终于淹没了神智。娘亲不肯要他,他一定有错,要身子又有何用!他一甩头,抻得金光罩揪起,狼牙拔出,他抬起爪子,在墙根下、结界上,发了狂地猛扑。
电他,是好的。爪子秃了,也是好的。
这结界,挖得开,就挖。挖不开,他宁死!
娘亲娘亲娘亲娘亲娘亲娘亲——
金光结界上,转眼一片狂乱的血爪印,模糊不清,一片殷红。
金光结界本是光罩,是靠光、气和雷电退敌的,若说强度,其实不敌砖石,此时真就给他扑得轰轰震颤。
若是结界破了,他一定小命不保了!鸠武躲在废墟后叫苦连天,又是皇子,他如何出手!
姬弗有蓦然一声长嚎。
凄惨无比,哀转盘桓。
“轰”一声!
他的头颅重重撞在结界上。
光结界噗噗闪动,一会亮,一会不亮,眼看着脆弱不堪了。
他也头破血流。
大狼妖夫妇包圆着缓步来劝,但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满殿废墟被他的气浪冲撞得四飞,黄沙又起。
鸠武大骇,紧忙结印蓄力,未等发功,又是毁天灭地的一声巨响——轰!
狼全身上下,头骨最硬。姬弗有见此招有效,愈发亢奋,浑也不顾,以头猛撞,癫狂畅快,酣畅淋漓。
殿内轰鸣声、狼嚎声不绝。
姬清淼虽然假意坚决地走了,其实又哪里硬得下心,做了样子之后便躲在废墟后面,怕情况失了控制。此时听着一阵一阵的轰鸣声、撞击声,纠结两难,恨不能撒手遁地。
整个地面都随着结界的嗡鸣而震颤,她扶着聿九檀稳好身形,跟他商量:“……小狼叫得是不是太惨了些?”
那声音,岂止是鬼哭狼嚎,简直不堪入耳,毛骨悚然。
她期待他也有一些恻隐,两人一同心软,她就有个台阶。
聿九檀毫不在乎:“动物一贯如此,新养的狗都会长叫一夜,何况是狼。”
“可是……”可是,不能因为他叫一会就不叫了,就放任他痛啊!
她回看一眼,正撞见他飞扑起来,发狂地冲撞结界,又是一阵骇人的地震轰鸣,她惊得脸孔都白了:“他怎么在用头撞啊!”
聿九檀瞥一眼,不以为然。
他自己爱用头撞,谁逼他了?
“兴许是苦肉计,就是拿准了殿下不忍。”他扶稳她,“还是说,殿下看不下去,想着,不如再凿穿他的幽元窍?”
姬清淼顿时变色,不作声了。
“这种性子,若不拘着,绝不能留在山上的,殿下明白。”知道她心痛,于是有意温声,“他又岂肯?长痛不如短痛。”
姬清淼更加沉默。
然而,他的话实是一点错处也无,她毫无办法,头痛欲裂。
这种时候,尤其需要有人给她倚靠,她靠进他怀里,额头蹭着他的肩。
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猛撞,连他二人躲在断壁后,都被气浪冲得飞出两步。
姬清淼难以忍耐地横出两步,偷看一眼,福至心灵,抓住他袖子跟他说,“不妨给他施个昏睡决!”
聿九檀捋着被她抓乱的袖口:“若是方才,确是个好主意。但此时隔着结界,施不了仙诀。莫非您是想出去,叫他眼巴巴地以为您回心转意,又再失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去了下界么。”
姬清淼倒吸一口气,也再无他法,头晕目眩。
“既然已经痛不欲生,只痛这一次便是好的。”聿九檀事不关己抱了手,“殿下莫要给他希望了。”
忽然,这一会,安静得出奇。
他不再撞了。
恐怖的撞击声和地面的颤抖暂时止歇。
她匆匆与聿九檀对视一眼,扒着断壁往外偷看。
莫无尽终于逮到空当得以近他的身,以一种长辈的口气沉声劝他。
小狼伤得跌倒在地,口鼻流血,拼了命地抽喘,血流成一小滩。远远看去,只看得到黑皮毛的脊背哆嗦不停,忽地,抬起头,又一次哀哀长嘶。
狼的哭声——姬清淼也是头一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