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陵说起这些时,明显是带点怨气的,他觉得先帝狠心就算了,可作为同胞兄弟的皇帝怎地也如此狠心?太后怎么也不心疼自己的小儿子?!
他父王在前线九死一生,整整三年才被召回来,他们这群人在皇都过得倒好!
那些事离贺兰臻太遥远了,毕竟那时离他出生还有两年呢!故而初听时他还能置身事外,作为一个旁听者在心里同情一下当事人。
可如今站在大周的权利中心里,看着迎面被三十二名侍卫缓缓抬来的帝王御辇,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和皇后,随着太子一声令下,与众人一起叩首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贺兰臻不禁想,要是谢衍在场,他也要像众人一样跪下来给皇帝皇后磕头了。
他曾在渭县见过万人跪拜谢衍的盛大场面,却没见过谢衍给谁跪过,更想象不出他俯首磕头的样子。
当年的事儿连未知事的谢陵都会心生怨气,那当事人谢衍呢?他有怨过那些人吗?二十年过去了,他原谅他们了吗?
贺兰臻偷偷扫了在场一圈,发现有一个人没有叩首,是太子。
他身着庄重的衮服,头戴旒冕,冒冠前后分别垂着十一道旒,每道旒上有赤黄青白黑共十一颗玉珠,天子十二旒,太子十一旒,戴此旒冕者,目不斜视,威武庄严。
贺兰臻偷偷觑向太子,见他笔直地跪在御驾前,只微微垂目以示恭敬,贺兰臻被他这身庄严华丽的衮冕吸引,觉得特别好看,一时挪不开眼。
忽然,贺兰臻窥见太子极轻地翘了下唇角,心道他笑什么?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贺兰臻随众人起身,发现太子暗暗瞥了他一眼,眼里划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贺兰臻连忙移开眼。
迎接皇帝的仪式完毕,大家便各自回营休整。
皇帝御驾刚起步回御帐,便听见有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传来,贺兰臻回头一看,一支乌泱泱的人马正朝这边疾奔而来,他们身着戎装,训练有素,看起来竟像一支军队,气势汹汹地攻了过来。
皇帝蹙眉,便听前方来报:“启禀陛下,是越王到了!”
皇帝神情一滞,众人纷纷顿足,停在原地。
只见队伍最前方,一身着黑色武服的高大男子骑着雄健的黑马,利刺一般狠狠地扎进人群,随即用力刹住马蹄的奔势,一跃而下,跪于龙撵前朗声道:“儿臣谢晋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兰臻见此人看着三十来岁,皮肤晒成古铜色,体格健硕,行动矫健有力像个武将,跟宫里养尊处优的皇子们区别明显,但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矜持,又与他们是那么地相似。
皇帝看着伏跪在面前的青年,神色恍惚,竟忘了回应对方。
男人便道:“儿臣快马加鞭自恭州赶来,本希望提早赶到以迎接父皇御驾,可惜还是姗姗来迟,望父皇恕罪!”
贺兰臻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凝滞,连谢陵都抿着唇,神情严肃。
皇帝牢牢地盯着他,一时哽住了,太子看着越王,朗声道:“恭州距玉沙汀路途遥远,大哥不远万里赶来迎接父皇,父皇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大哥!”
皇后也笑道:“好久没见晋儿了,你父皇光顾着看长没长变去了!陛下,还不快叫晋儿起来。”
皇帝终于缓过神来:“免礼免礼!吾儿快快平身!”
“谢父皇,多年未见父皇,不知父皇身体康健否?”
“朕好的很,倒是你在恭州,晒黑了不少。”
越王笑道:“恭州炎热,人待在那里很难不黑,这么多年了,儿臣也老啦。”
皇帝神情又尴尬了一分。
此时又两个身形矫健的少年从马上利落的跳下来,越王见状连忙示意他俩:“纮儿和褚儿,快来见过你皇爷爷!”
大的少年看着与贺兰臻差不多年岁,小的不过才十岁,他们恭恭敬敬地拜见帝后,随即问候了太子等几位叔叔,礼节完美,落落大方。
皇后不禁感慨越王的孩子竟然都这么大了,皇帝见了两个皇孙神情也变得柔和,连忙让他俩上前,让皇爷爷好好看看!贺兰臻竟然从皇帝眼中看到闪烁的泪意,不禁望向谢陵。
谢陵没理他,贺兰臻扯了扯他的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别卖关子了,快说他是何方神圣?
谢陵翻了个白眼:你知道这些有何用?
贺兰臻戳了他一下:你告诉我有何妨?
谢陵被他盯着不自在,悄悄附耳道:“越王是皇上第一个孩子,乃先皇后所出,他曾是太子,先皇后倒台之后被废,按说他才是陛下的嫡长子,他的事有些复杂,总之陛下对他亏欠良多。”
贺兰臻心想先皇后?那不就是谢听阑之前讲过的外戚干政事件里的废后吗?
他记得重要的转折点就是齐王打死宰相,也就是越王的外公。此人绝非善茬!贺兰臻有不详的预感,不禁暗叹齐王的仇人可真多!
可是关你什么事呢?贺兰臻对自己道,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不赶紧干正事!
贺兰臻心想谢衍不在,谢听阑不在,今日刚到玉沙汀,大家都忙着整理行装,他看着身旁手无缚鸡之力的谢陵。说实话,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谢陵:“你看着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