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们吓了一跳,不知贺兰臻好端端地为何突然发起疯来。
贺兰臻说不出话,受了刺激也只会歇斯底里地叫喊,谢陵听得一阵心惊,扒着窗户恨不得立即飞到贺兰臻身边,可惜却被这座塔楼牢牢困住。
正巧谢衍下朝回来,路过梅林,闻声赶来:“臻儿!”
贺兰臻蓦然回首,通红的眼睛满是惊愕,这才意识到梅林那位与谢陵“琴瑟和鸣”的抚琴之人并非谢衍。
他连忙撇开头,可面前这梅林,这袅袅琴音,还有这倚梅小筑,皆如利刃刺痛着他敏感的神经,令他触景生恨,瞪着梅林如同失心疯一般崩溃大哭。
谢衍看着眼前这片梅林,遽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连忙捂住贺兰臻的耳朵,挺身挡在面前,阻断其视线,温言劝慰:“好了好了我们不看!不听!我早把他关起来了,里面不是他!”
他背对梅林,声音灌注内力,清清楚楚传遍梅林的每一处:“谁在里面弹琴,出来!”
琴声戛然而止,侧妃的指腹被断弦崩裂,鲜血染红指尖,她连忙含进口中,眼神充满惊惶,未曾想谢衍会提早回府,这下可棘手了……
她心神不宁,目光游移不定,最终一咬牙,决定直面谢衍。否则谢衍若要追查她的行踪,易如反掌。
然而她才行数步,林中便跃出一抹黑影。侧妃吓得连忙捂住嘴,双林拦在她面前,一把夺走琴,压低声音朝她耳语:“你以为你这回还骗得过他吗?”
谢陵察觉林中细微声响,然而他无暇顾及,贺兰臻的抽泣声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
贺兰臻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地咬住谢衍的胳膊,谢衍眉头微蹙,任他咬着,温暖的掌心一遍遍抚摸贺兰臻的头发:
“咬吧,只要你解气,怎样都好!别伤心了,咱们不看梅花啊,王府上下谁也不许弹琴!这样可好?”
贺兰臻松口,闭眼不理谢衍,只不停抽泣。谢衍深深叹了口气,朝管事道:“吩咐下去,一日之内将王府所有白梅砍光!”
谢陵闻言一震,怔视着梅林,若有所思。
管事大惊失色:“王爷不可!这梅林可是先帝所赐!二十多年了,世子从小最喜欢这片白梅林,怎能轻易砍了?”
谢衍登上像被针扎了一下,隔空一掌拍向最近一株梅树。梅树应声倒塌,连根拔起,白梅纷飞,散了一地。
谢衍抱起贺兰臻,只留给他们一道不容置疑的背影:“本王说砍就砍,休得多言!动手!”
·
王府的砍树声昼夜未息,谢陵在窗前站了一日,亲眼目睹自幼相伴的梅林一棵棵在自己面前倒塌。
无数梅花如瀑倾泄而下,铺在地面如同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脏污的鞋底无情地将它们践踏,只留满地凄凉。
夜里,谢陵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梅林的砍树声一下接着一下地砍进他的梦乡,他看见谢衍高大的身影被乱刀砍碎,无数白梅花从他的伤口喷涌而出,顷刻间淹没了自己。
谢衍仍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中蕴着一层温柔的笑意。而谢陵则被梅海冲得越来越远,他惊恐地哭喊:“父王!父王!救救我!别丢下我!”
他无助地向谢衍伸出双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手中正紧握着一把血淋淋的斧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陵猛然惊醒,慌忙检查自己的双手,确认只是一场虚惊后,仍心有余悸地捂住脸庞喘息。
随即他披上外袍走到窗边,侍卫们打着灯笼还在砍树。
谢陵突然意识到今夜守卫不严,顿时心中一动,迅速穿过书柜后的密道,直奔五楼仓库,将谢衍的兵器库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一条结实的长鞭。
他蹑手蹑脚地溜到三楼,趁着奶娘与谢还真熟睡之际,悄悄摸到一扇窗口,将长鞭的一端牢牢系在栏杆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腰间。
谢陵紧张地扒着栏杆朝下望去,黑灯瞎火,视线不清。他将心一横,毅然决然地翻出栏杆……
“砰——”
谢陵从一楼的屋檐狼狈地摔了下来,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所幸并无大碍,他趁守卫尚未察觉,迅速解开鞭子,朝着贺兰臻的住所匆匆赶去……
·
谢陵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房门,摸到暖阁,里面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牛油灯,贺兰臻睁着眼,目光透过燃烧的灯芯,鬼气森森地盯着他。
谢陵头皮一麻,没料到贺兰臻深夜还未安眠,还是说被自己惊醒?
他心中忐忑,如同一根棒槌,硬邦邦地杵在门口,不过半月未见,却如同分隔数年。
贺兰臻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贺兰臻,四目相接,各自在对方眸中看见自己憔悴的倒影。
短短半月贺兰臻好似被耗干气血,整个人形销骨立,宛如一具游魂漂浮在床上。
心中悔痛压得谢陵喘不过气来,他鼻子一酸,急忙上前,扑通跪下来,捧着贺兰臻的手潸然泪下:“臻儿……对不起!让你受了好多苦!”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贺兰臻的手轻轻一颤,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被谢陵的双手紧紧包住,滑而凉的脸颊贴在手心,眼泪沾了满手:
“求求你不要拒绝我!你打我骂我怎样都行!不要不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错了……可我从未将你当过谁的替身!你就是你,在我眼里独一无二,从来都不像任何人!”
贺兰臻心尖发颤,奋力抽回手,泪水夺眶而出,他不会再信谢陵的鬼话,此人前科累累,不值得他信任!
侧妃的话早已深深烙进他心底,点点滴滴都带有谢衍的影子!无数证据摆在眼前,令贺兰臻不得不信。
二十年殚精竭虑,数次生死考验,血浓于水,教他如何拿这短短一年跟谢衍比?
地宫的生死抉择历历在目,教他如何跟谢陵较量轻重?
自己拿什么去挑战他们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如今连爱都是假的!
贺兰臻捂着眼,无声痛哭。
“臻儿!相信我!你谁都不像!骗你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真的!”
谢陵惊慌失措,抓住贺兰臻的手,伏在他腿上哭成一滩烂泥:“不要怀疑我!我爱你!真的只有你啊!”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贺兰臻的心已彻底摔碎在黄金台上,即便强行拼接,裂痕却无法抚平,丢失的边角再也补不回来。
他用力喘息,再睁眼,眸中只剩一片灰烬,他掰开谢陵的手,在他掌心比划:
「我们和离吧」
谢陵睁大眼,声音抖个不停:“不!你休想!我绝不会答应!臻儿——别这样!求你了!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你早就答应过我了,你不能反悔!”
贺兰臻闭上眼,将泪珠藏进眼皮,一字一句写道:
「两不相疑,两不相离」
「既然我们都没做到,那这话便作不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