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阑自小被教导,想要的一切都得靠自己争取。
他谨遵先生的教诲,争取将每件事做到完美,以求从他那里讨得点为数不多的爱。
可还未等他长成先生心目中完美的样子,先生就死了。
他人生第一个目标就这般中道崩殂了。
于是他有了第二个目标,找到他那位传说中的生父。
不过这个过程太过痛苦,流亡的那三年是他此生不愿回忆的往事。
好在他找到了谢衍,并成功留在了他身边。
于是他有了第三个目标,成为齐王名正言顺的儿子。
可是在此时,他遇见了谢陵,他以为的血缘上的兄弟。
此人用十三年的时间让谢听阑认清一个事实,他一直所奉行的教条根本就是狗屁!
这个人生来便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并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他渴望的爱。
谢陵不需要做出任何努力,也不需要满足任何条件,哪怕他作天作地,但只要他还在呼吸,便能得到一切。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无论是谢衍还是贺兰臻。
谢听阑一直觉得,这种人活着就是对他的挑衅!
现在这个人终于要死了!
可他望着这个跟他从小斗到大的人垂死的模样,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快慰。
接连破碎的三个梦想教会他一个道理,纵然霸占着他所有渴求之物的人死了,那些东西也不会属于他。
眼前的谢陵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不断咳着血,浑身布满红得发黑的血斑。
谢陵要没了。
谢听阑不用想便知是阮氏下的手,捂着绢布口罩收回目光,将一旁试图凑近去的谢衍拉回来:“小心!你身上有伤,莫被传染了。”
谢衍攥着手心碎裂的玉,用力甩开他,众卫连忙上前将谢衍拦住。
谢听阑冷眼旁观,他现在懒得安慰谢衍,他甚至想出声讥讽。
啧啧,真是爱子心切!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谢陵风光了一辈子,估计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个妻离子散!众叛亲离!惨死狱中的下场!而你谢衍,他的好父亲!可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谢听阑死死地咬住后槽牙,瞧着如同行尸走肉的谢衍煞白的脸,怨恨便如野草一般在心底生根抽芽。
他转身离去,头一回觉得此人是这般道貌岸然!而自己是如此有眼无珠!
明明就在他身边却从未察觉过他跟贺兰臻的奸情!
屋外大雪扑簌簌地落着,谢听阑只身钻进呼啸的雪风,天牢外的枯树枝随风摇晃,在月下拖出细长的鬼影……
一年前离开渭县的那个金灿灿的下午,谢衍眯眼瞧着城门,对他说:“听阑,我给谢陵指了出婚事,回朝后要拜托你再来一趟这里了。”
事发时他不在贺兰府,故而当时很是吃惊,这破地方有甚么美人吗?
“哦?那真是恭喜了!不知是谁家小姐有幸得你青眼?”
谢衍失笑,摇头道:“不是我,是那小子自己找的。”
“世子这一趟垮着个脸,有心思谈情说爱?贺兰府的小姐吗?”
谢衍收回目光,道:“是贺兰府的公子。你也见过,就是昨日跟在谢陵身后那个孩子。”
“啊…啊??!他、他不是——”
谢衍支着下巴,饶有兴致道:“没想到吧,他是坤泽,昨夜才分化的。”
天知道他当时的表情有多怪异,不禁微微咋舌:“你确定是世子喜欢?他对人家呼来喝去,昨日那位还拿世子挡沙子。”
谢衍轻轻摇头,眉眼在轿帘的阴影中显得十分神秘:“你没注意吗?谢陵的眼睛随时都在找他。”
“您确定世子不是在找人家的茬?”
谢衍手肘搭在窗口,嘴角轻扬:“你不明白,谢陵一定会喜欢他的,要不我们打个赌?”
言罢,忽然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扭头指向城门拥簇的人群:“看!他在偷看咱们!”
“什么?”他顺着谢衍的指头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让他眼花缭乱。
“欸?”谢衍无奈轻笑:“被咱们吓跑了。”
谢听阑这才发现城柱后有个苍青色的身影逆着人群,像只贼兮兮的野猫一般,轻飘飘跳城而去。
他耸耸肩:“可不关我的事!不过,您竟然这么自信世子会喜欢他,既然如此……”
我可就要抢人了哦~
他当时一味地琢磨如何绿谢陵,根本没注意到谢衍看着贺兰臻时眼底的温柔。
谢听阑抬手,接住一把冰冷的雪花攥进手心,幡然醒悟:
“目光一直在寻找贺兰臻的根本是你!只有你才会像背后长眼睛一样精准捕捉到藏在城柱后的贺兰臻啊……”
当初他一味地觉得谢衍是怕谢陵继续走歪路,病急乱投医给谢陵安排了贺兰臻。
贺兰臻是谢衍找来给谢陵治病的良药,药材这种东西,命运不就是被消耗掉吗?
可怜的小白菜,横竖要给谢陵那头猪拱,不如先给他尝尝,于是在进京的路上便将他吃干抹净。
如今看来谢衍果真眼光毒辣,贺兰臻的确是谢陵的解药。
可谢衍估计怎么也料不到,这味药戒了谢陵的瘾,却让他中了毒!
谢听阑简直想仰天大笑。
融化的雪水顺着掌心滑出,落地的瞬间结成一串冰花,谢听阑拂袖甩掉身上的雪,扭头上了马车。
谢衍究竟是何时跟贺兰臻搞在一起的?
阮氏对那孩子耿耿于怀,倒推一下贺兰臻怀孕的时间,正是他入狱那个月。
谢听阑瞳孔一缩,灵业寺!还是龙泽?
那段时间贺兰臻正好与谢衍单独出去了几日,竟是跑去谈情说爱了!难怪贺兰臻对那案件某些地方总是含糊其词,尤其是山洞那段。
贺兰臻坤泽特征不明显,加之他自己很少有这种意识,他们潜意识总当贺兰臻是个正常男人,如今细思起来哪儿都不对劲!
抛开他俩的关系不谈…
就算不抛开!他俩既无血缘关系,更不是一老一少。而是一个年轻力/壮的乾元带着另一个刚刚成/熟的坤泽,单独去游山玩水,这岂不是干/柴遇上烈/火?
谢听阑几乎要把牙咬碎了,谢陵这蠢材!怎么能这么迟钝?
谢听阑控制不住地想象他俩可能在龙泽,在灵业寺,在各种地方.....!
谢听阑用力一捶,拇指上的玉扳指猛地敲击在车板上,“咚——”
车夫闻声惊得一慌神,马车在雪地里微微打滑,“侯爷您没事吧?!”
“无事…”
谢听阑用力捂住脸,睫毛在指间颤动。
瞎想什么?谢衍还不至于禽兽到那个份上,若是贺兰臻当真这般放浪,如今也不会受伤离开了……
他望着徐徐飘落的雪花,仿佛看见记忆在眼前分崩离析,如同碎裂的镜子,每一片都倒映着谢衍或贺兰臻的身影。
谢听阑耳畔响起自金銮殿回来那天傍晚,从谢衍房中传出落寞的琴声。
想起谢陵背着贺兰臻在雪中缓慢浮动的身影,王府重新修建的大号秋千,自砚山洛水回来后谢衍实则撮合的惩罚……当时谢衍的眼神是否有挣扎?谢听阑努力回想。
还有玉沙汀春猎,地宫遇难……
“!”
谢听阑透过记忆碎片看到贺兰臻怀孕暴露那刻,谢衍与他对视时僵硬的眼神。
他当时只顾着自己心虚,却没注意谢衍的异样!
还有贺兰臻醒来后给他们讲的那个梦——高僧与贵妇在佛堂珠胎暗结,高僧忘掉尘缘继承大统,夫人怀孕之事败露被押去喂鹰。
谢听阑一拍脑门,原来贺兰臻早已把答案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