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断断续续落了一夜,天边透出一层鱼肚白。
熏暖的画舫里,谢衍盘膝靠在船舱,目光透过木窗,落在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寒江之上。江面氤氲着彻骨的湿冷,远山与岸边的枯枝皆模糊成一片寂寥的灰白。
贺兰臻身上盖着厚重的毛毯,蜷缩在他腿边,睡得正沉。毯子边缘露出半张脸,因暖意透出淡淡的绯红,长睫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像画舫上摇动的灯影。
“王爷。”一道影子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船头,垂首禀报:“都准备好了,侯爷已在岸上等候。”
谢衍的目光凝在贺兰臻脸上,片刻,才沉声吩咐:“靠岸。”
“是。”
画舫缓缓转向,朝着雾气弥漫的江岸驶去。船身微动,谢衍起身,衣料的窸窣声惊动了腿边的人。
贺兰臻睡梦中不安地蹙起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似是不满热源的离去。
谢衍动作一顿,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俯下身,微凉的唇瓣极其轻柔地印在贺兰臻温热的脸颊上,一触即分。
他静静凝视着这张毫无防备的脸,目光如同凝滞的流水。
阔别三年后这短暂的相逢,开诚公布后再无顾忌的相处,让他像醉酒一般沉溺其中,眼底翻涌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拖拽住的眷恋。
画舫轻轻一震,触岸了。舱外的寒气顺着帘隙钻入,冲淡了那一隅短暂的温暖。
谢衍拉起风帽,将裹在毯子里的贺兰臻抱出船舱。
谢听阑戴着斗笠,坐在马车上懒洋洋地得打了个哈欠,刚起床就顶着寒风来接贺兰臻,不曾想一来就被秀了一脸。
眼看在谢衍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贺兰臻,心下不爽,跳下马车,凑过来朝毯子里的人瞅一眼:“睡得这么死!”
“点了他睡穴,否则他又得琢磨着如何跑了。”谢衍说道。将贺兰臻抱进马车,里面提早铺上了厚厚的雪狐毯子,熏着暖炉。
谢听阑素来心细周全,由他照顾贺兰臻,谢衍很放心。
谢听阑瞧见贺兰臻脚踝上的银环一怔,不由自主地想歪了,脑补到二人昨晚又背着他在船上颠/鸾/倒凤,不禁脸色一黑,暗骂他们不要脸!
谢衍见他眼神奇异,解释道:“我把你送我的追踪蛊藏镯子里了,这样便可防止他逃跑后你们找不到他。”
谢听阑瞬间开朗,心中窃喜,真是谢谢爹爹了,您可真是太周到了!
感动的泪水险些自嘴角流出。
谢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领着王府众人朝码头上一艘货船走去。
谢听阑命仆从照看马车,亲自送别谢衍,行道江口,眼神担忧:“陛下病重,此去召你回京,万分凶险,你......多保重!若有动静,尽快传信于我,我即刻赶回京。”
谢衍笑着摇头:“若真要对我动手,恐怕你也来不及了。好好照顾臻儿,看紧谢昀,洛京至皇都快马不过七八日,真正该提防的是他。”
谢听阑伸手拥抱他,低声耳语:“弟兄们随时准备起兵,只待你一声令下。”
谢衍拍拍他的背:“好好保重!”
遂领着众人上了船。
船身破开薄雾,在江心渐行渐远。
谢衍立于船头,大氅上的狐毛在寒风中飘摇,目光定格在岸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上。谢听阑亦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如同雪中青松,目送他们离去。
谢衍心头蓦地泛起一丝陌生的怅惘。他这一生,与太多人聚散离合,却唯独很少与谢听阑分别。
自十几年从那个血色弥漫的猎场将谢听阑捡回来起,这孩子似乎就一直在他身边。
从尸横遍野的战场到波谲云诡的朝堂,谢听阑始终常伴左右,陪他出生入死,是他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是他亲手培养的继承人,亦是他在这世间难得无需设防的“自己人”。
三年前离京,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离别。如今重逢不过数日,竟又要面临分离。
谢衍叹了声,抬眼,目光倏然一凝——
在码头的最后方,马车的窗帘不知何时被悄悄掀开一角,一颗乱蓬蓬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小东西伸长脖子,怔怔地望向江心,目光紧紧追随着货船的方向。雪花落在他鼻尖、发梢,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
心中那点怅然刹那间如冰雪消融,荡然无存,谢衍抑制不住地扬起唇角,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得意,抬手朝着那个方向挥了挥。
岸边的谢听阑见他忽然如此“活泼”,虽摸不着头脑,却也愣愣地跟着抬起手朝江心挥了挥。
马车里的贺兰臻却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了脑袋,窗帘“唰”地落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视线。
谢衍不由低笑出声,最后望了一眼岸边,转身步入船舱。
贺兰臻缩在马车里,心跳如擂鼓,忽然有些后悔躲回去,显得他心里有鬼似的!但不躲好像也只会涨他人气焰,不得把谢衍乐死!此人眼睛咋这么毒,隔着大老远也能发现他!
贺兰臻心中气闷,听见脚步声朝马车靠来,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谢听阑翻身上马,朝仆从交代几句,便撇下他们驾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