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未歇,暮色爬满苍穹,迷雾淹没了街巷,谢衍仍未归来。
战后的晋城腥臭冲天,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比废墟外更诡异的是废墟内的小酒馆。
灯火如豆。
谢还真已被贺兰臻与谢陵围着打量了半个时辰,真如亟待挑选的猪崽一般被二人翻来覆去检查。
二人在短暂的震惊中迅速回过神来,甚至都来不及互相责怪,双双急着确认谢还真的身份。
贺兰臻捧着谢还真的小脸,双手颤抖:“崽崽,你乖乖跟我说,你几岁了?”
谢还真疑惑地睁着眼:“不知道啊。”
谢陵二指拎着他的手腕子道:“这小子的架子骨一看就不小了,我半年前捡到他时就开始缠着我叫我爹爹了,怎么都甩不掉!三岁的孩子长得再快也不至于这般有能耐啊!”
贺兰臻闻言狠狠瞪他一眼,心疼得鼻子酸:“半年前才捡到他?那他这些年都怎么活的!”
谢陵被他凶得一愣,又怒又委屈:“我怎么知道!要不是你逃跑,孩子又怎么会失踪!”
贺兰臻的心顿时揪紧,失了反驳的底气,倘若谢还真真的遭遇不测,那自己就是最大的罪人!
“咳咳——整个王府都以为你带着孩子走了,害我们苦找了三年,不然你以为本公子怎么会在这个鬼地方!”
谢陵胸腔起伏,捂着嘴咳嗽起来,他好不容易逃出越军军营,淋了场大雨,受了场刺激,身体和精神遭受双重摧残,眼下又告诉他孩子早就失踪了,噩耗接踵而至,谢陵头疼欲裂,如今家也没了,只恨不能当场死过去,也好过面对这些苦难!
谢还真嗅到他身上的病气,攥着他的指头瞧了瞧:“你又生病了!”
谢陵心窝一软,想抱抱他,但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湿的,冷得人发颤,便胡乱揉了把他的脑袋:“难得你这般乖!”
他看着谢还真的眼睛长叹:“你若真是谢还真最好!”
贺兰臻抚摸着孩子温热的小脸急慌慌道:“你瞎说什么!这孩子就是我儿子!”
他声音发紧,眼睛不安地颤动,仿佛是让自己定心,飞快地罗列着证据:“不是谢还真,他做甚叫你爹爹,又怎么会喊我泽泽,除非你教的他!”
“我没有!”谢陵怔了怔,这事他也十分惊奇,今日谢还真忽然乱跑,倒像是去找贺兰臻的一样,哪有冲上去就叫人家泽泽的,他甚至不知道贺兰臻这三个字代表谁。
贺兰臻继续道:“我看这孩子自来熟得紧,若不是血缘关系作祟,何至于对我和谢——”
衍字还未出口,谢陵便狠狠皱起眉,贺兰臻连忙改口道:“何止于对我如此亲昵?”
“崽崽你说,我是你的谁?”
谢还真往他怀里拱了拱,糯叽叽道:“泽泽呀。”
贺兰臻一本正经:“你怎么知道?万一你认错人了?”
谢还真抱着贺兰臻轻蹭,满足地嗅着他的味道:“不可能,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贺兰臻心口一跳,心道这孩子说话怪...惊人的,准是捡的谢陵的口癖!
“可是他的眼睛......”谢陵语气迟疑。
贺兰臻自我安慰:“我贺兰氏祖上多的是绿眼睛的,我是我们家瞳色最浅的,他指不定也和我一样返祖呢!况且,他生得是挺像你......”
他抚摸着谢还真飞斜的眼尾,心道谢陵小时候想必也是个姑娘样,不过他们家三个人都生得像,也不知谢还真长大后更像谢陵,还是谢衍。
谢陵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顾不上生气了,忙喜笑颜开地将谢还真抱过来:“真的像我吗?欸,仔细看看是蛮像的,眼睛鼻子嘴巴都随我哈哈哈就是双眼皮有些宽......嗯,难怪生得这般可爱,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捏着谢还真的脸絮絮叨叨,面容苍白如纸,消瘦的身子在濡湿的衣裳下打颤,有一阵没一阵地咳嗽,偏生神情亢奋,睁大的眼珠里翻涌着偏执的疯狂,把谢还真的脸都捏疼了,咿咿呀呀地挣扎。
他情绪转换得太快,贺兰臻觉得他这样子有点癫,连忙把孩子抢回来,将架子床上的床幔一把扯了下来扔到谢陵身上,命令道:“把衣裳脱了!”
谢陵将床幔从脑袋上扯下来,狭长的眼尾玩味地眯起:“你要干什么?”
“去!”贺兰臻白他一眼:“你爱穿湿衣裳就穿呗!”
谢陵一怔,扭捏地捧着几尺长布,看着贺兰臻滴水的发丝道:“那你呢?”
“你以为我是你?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贺兰臻轻蔑道,随手脱掉几层湿衣裳,只留一层单衣衬裤,运转真气御寒。
谢还真举起短手要抱,贺兰臻单手抱起小孩,在酒馆里打着转搜刮可用的东西,单衣微湿,半透明地贴在身上,由背及腰凹出一条惊心动魄的弧度,发尾时不时滚落几粒水珠,滴到臀/尖上。
谢陵当了三年和尚,打眼一见不由喉结滑动。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出贺兰臻与谢衍在马上接吻的画面,一想到二人在他不在这段日子也许干柴烈火,翻云覆雨过,五脏六腑顿时像被扔进了熔炉,连灵魂都要被妒火烧裂开了!
浪/货!
他恶狠狠地盯着贺兰臻的屁//股,眼神锐利似剑,将贺兰臻反复贯穿!
贺兰臻察觉到身后灼热的目光,回头一看,不曾想却撞见一具白花花的□□,忙耳朵烧红地扭过头去。
谢陵将湿衣衫扔在一旁晾着,板着脸将干燥的床幔裹在身上驱寒,阴阳怪气:“你看的没有百遍也有十遍了,孩子都跟我生了,羞什么?”
贺兰臻傲然回头,反唇相讥:“你竖得那么高,我长针眼了!”
谢陵的脸皮城墙也似,不痛不痒道:“你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妇么?摸也摸了,吃也吃了!每张嘴都呷过味儿了,如今倒在我面前装起纯!”
谢还真瞬间来劲儿:“吃?是什么好吃的?泽泽这么喜欢吃!”
贺兰臻被噎得脸色红白,忍无可忍道:“别在小孩面前开黄腔!”
“他又听不懂!少搬出孩子来压我!你这么会带孩子,这些年上哪儿去了?自他出生起,你连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谢陵眼中满是怨憎,口中说的是孩子,又不止是孩子。
贺兰臻登时面无人色,抖着唇背过身去。
谢陵的话正正戳中了他的良心,他亏欠谢还真太多,以至于成了他的病灶,旁人戳一下便溃不成军,一副伶牙俐齿都被冻住了。
谢还真见贺兰臻低着头,伸出小手抚摸他的脸,触及到眼睛,浓密的下睫毛微微潮湿,谢还真愣了下,歪下脑袋去瞧贺兰臻的表情:“你怎么哭啦?”
贺兰臻忙眨眨眼,随手揩了把脸,口气平淡:“没有啊,你饿不饿?我们去厨房寻吃的去。”
他抱着谢还真匆匆迈进后屋,谢陵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顿时泛起苦水,懊恼地揪住头发,眼下两抹青黑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两道淤痕。
他们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与他期待中的重逢大相径庭,他怀着洗刷冤屈的执念苦苦寻找贺兰臻,他准备了许多想说的话,期望贺兰臻会原谅他年少时犯下的过错,盼望贺兰臻给他一个解释——他和谢衍之间是意外。
只要贺兰臻否认与谢衍的私情,谢陵想,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原谅贺兰臻,蒙着眼睛捂住耳,与贺兰臻重归旧好。
他甚至预想过贺兰臻会歇斯底里地责怪他,没关系,他已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准备。
然而结果给了他一重暴击,偏偏让他看到了最恐怖的画面,宛如一记闷棍,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将最见不得人的阴私赤裸裸地扒开,甩到他眼前。
毒怨在心里蔓延,腐蚀出千疮百孔,让他张口便是利刺,戳伤了贺兰臻,疼到自己肉上,这才想起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若不是有谢还真横亘在他们之间挡住了战火,谢陵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谢衍和贺兰臻有了彼此。
他失去了一切。
谢陵绝望地捂住脸,忽然觉得活着没意思,连呼吸都觉得恶心,一股腐烂的腥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