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朗,很抱歉我无法按时赴约。
相识半年,未曾向你坦白过我的身世。
对不住!我成过亲,还有个失散三年的孩子……
今天下动荡,吾子年幼,须即刻将他送去安全之地,无奈不能赴约。
你追随新皇,前程似锦,而我仍将回归江湖,我想你不会接受我的过去,更不会与我浪迹天涯。
诸多歉意,书信无以言表……
谢云朗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凝在信纸上,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个洞。
龙泽的江风拂来阵阵湿寒,李斌已跪到僵硬,强撑伤势勉强稳住身子,心下惴惴,试探着抬起眼:“陛下……”
话音未落,皇帝便用力将信揉成一团,抬手便要狠狠掷出去,望着眼前清寂的湖水,却又硬生生卡在半空。
他像是心梗住了一般,脸色青得可怕,胸腔剧烈起伏,随即一把拂开案几,将满桌茶盏摔得粉碎!
在场瞬间鸦雀无声,连湖中鸥鹭都被新帝罕见的震怒惊飞,李斌忙砰砰将头磕在地上,诚惶诚恐道:“陛下息怒!微臣未能将余公子顺利带回,反倒被贼人暗算!微臣该死!”
谢云朗冷笑:“贼人?你可知他们是何人?”
李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三人皆扮成狼疮病人,且为首那人竟敢直呼陛下名讳,想来是朝廷命犯,怕被人认出!只是不知余公子既是陛下密友,为何会包庇朝廷命犯?”
谢云朗闻言,眼神愈发可怖,念咒一般喃喃自语:“是呀!你既答应我了,为何要反悔?你不是恨他们吗?你都逃出王府了,你连孩子都不要了,为何还要为了他们背叛我?!”
谢云朗咬牙切齿,气得来回踱步才勉强压制住恨意。
李斌心中大骇:王府?难道说——“陛下,微臣听闻您已释放齐王,将之派去前线.......”
谢云朗像是看透他的心思:“没错,袭击你的人才是真正的齐王!眼下在前线领兵的也是真正的齐王!”
他深吸一口气,眺望着战场的方向,眼里暗潮汹涌。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百忙之中秘密前来龙泽见贺兰臻,在这里苦等一天,等到的却是贺兰臻跟谢陵父子团聚的消息,当真可悲可笑至极!
他勉强展开信纸,目光落在最后一串字上——“倘若你还愿见我一面,请修书一封送于……”
他手指一点点收紧,对随从道:“拿笔来。”
贺兰臻,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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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鱼声不徐不疾地敲击着耳膜,在谢陵的梦里化作一道道催命咒,他满身冷汗,皱着眉睁开眼,熟悉的香灰味钻进鼻孔,一张枯树皮般的老脸安详地浮在眼前,见他醒来,绽开满脸褶子:“徒儿,可还认得老衲?”
谢陵惊得险些跳起来:“老秃驴!你怎么在这里?!”
他瞪着眼睛,入目一片香烛,高大的墙壁涂满彩绘梵文,内嵌各式菩萨罗汉像,谢陵恍恍惚惚,以为自己上了天堂:“这是西天大雷音寺不成?老秃驴!你也圆寂了?”
“你才圆寂了!”贺兰臻端着水盆推门进来:“自己的师门都不认识了吗?”
“呸!是你的师门!我怎么会回到这个鬼地方!”谢陵面露嫌恶,神情似惊似狂:“贺兰臻!是不是你干的?把我塞进这种地方!你是在报复我吗?!”
贺兰臻嫌他聒噪,将拧干的帕子一把蒙在他脸上:“对啊!送你回来继续当和尚!”
谢陵一听便炸了,愤怒地丢开帕子,指着贺兰臻的鼻子控诉:“你的良心呢?我为了找你费尽心机才逃出来!你回头就将我推回这个鬼地方!就这般怕我耽误你风流快活是吧!”
方丈闻言,立即向贺兰臻投以惊疑的目光,他已通过谢还真的称呼判断出贺兰臻就是谢陵那位离奇失散的世子妃,竟不知他二人之间原来还有不可言说的过往!
贺兰臻脸色微红,有些下不来台:“醒来就说胡话!佛门清静之地,能不能消停点!”
在宏德寺三年的软禁之苦彻底粉碎了谢陵的理智,他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悲愤交加:“还想粉饰太平吗?你干的那些事!佛祖面前,休得狡辩!”
他干裂的嘴唇溢出血丝,神经质地呢喃:“你恨我!你一直在恨我!因此你勾三搭四,跟我爹纠缠不休,你抓住一切机会报复我!可你的恨从何而来?你告诉我!贺兰臻,你凭什么这么恨我?”
屋外响起一声闷雷,贺兰臻当即吓慌了神,捂住谢陵的嘴,磕磕绊绊地跟方丈解释:“他烧糊涂了!我要给他擦汗,劳烦方丈大师暂且退避!”
老方丈吃了一辈子素,这等腌臜之事还是头一回见识!心下惊涛骇浪,深知齐王的丑闻若传出去,恐怕会给宏德寺引来灾祸,连忙识相的告退。
骤雨重重地打在瓦檐上,谢陵在紧锣密鼓的雨滴声中喋喋不休:“别想着逃避问题!你跟我说明白!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了?值得你这般报复我!”
贺兰臻忍无可忍地甩给谢陵一耳光,直接将他的脸打偏过去。
“你心里那点秘密还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遍吗?!是你负我在先!”
谢陵被扇懵了片刻,直到细密的血丝蛛网般铺满眼白,他才艰难地从塌上爬起来,凑到贺兰臻耳边,冷冰冰地质问:“真的是我负你在先吗?你要不再仔细想想?”
贺兰臻一怔。
谢陵低低笑起来,喉咙里腥甜翻涌:“我一直记得,你说你是第四个?我不知是什么让你这般笃定?你有证据吗?”
他冷静地发问,忽然让贺兰臻答不上来,只能怨恨地瞪着谢陵:“你心里装着谁,你自己有数!”
“我当然有数!”谢陵艰难地爬起来,像是心梗发作一般,整个身子抖如筛糠:“我跟你解释了多少遍?你一个字都不听!”
狂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佛堂,将两扇门吹得咯吱作响,橘红的烛火疯狂跳跃,在佛堂内忽明忽暗,如同闪烁的鬼火,伴随着天边不时传来的闷雷声,好好的佛堂竟压抑得如同灵堂。
谢陵直挺挺地立在明灭的烛光中央,似一道单薄的鬼影:“你口口声声说我负你,那你告诉我,我跟你成亲后,是睡了别人?还是爱了别人?哪个?你给我说!”
贺兰臻愕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身体僵硬得完全可以融入满堂佛像之中。
谢陵冷笑一声,面朝门外的石佛恶狠狠地举起三指,像是在对仇人宣誓:“我敢当着苍天,当着佛祖,当着在场所有菩萨的面,对天发誓!我谢陵,在与贺兰臻的婚姻中,若有半分不忠,我天打五雷轰!你敢吗?!”
一道闪电落进院中,照在谢陵目眦欲裂的脸上,像是索命的恶鬼,贺兰臻心口直扑腾,脑中一阵眩晕,下意识抬手掩住脸,像是想掩盖自己毫无底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