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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无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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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与剑锋同转,他一便斩杀敌军,一边寻找机会突围,提气纵身,足尖连点,在重重砖墙飞檐间腾挪如电。身后杀声震天,无数人影潮水般涌上屋顶,刀光剑影在月色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一剑封喉,又一剑穿心。

鲜血溅上青灰色的瓦当,顺着檐角滴落,在石板上汇成细流。谢衍已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人,剑刃卷了口,便夺过敌人的刀继续杀。数千精锐组成一轮又一轮的车轮战,谢衍浑身浴满血光,舔舐着唇角的血迹,连骨子里的疲惫都被这沸腾的战意烧成了灰烬。

就在此时,一道凌冽至极的杀意从背后无声袭来!

谢衍没有回头,身体却如同长了眼睛般猛地侧转,反手一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脚下瓦片碎裂数块。

来者身量颀长,一身禁军制服,半张脸隐在面巾之下,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眸子。

正是沈忱。

他一击未中,并不恋战,身形诡异地后撤半步,随即再次欺身而上。剑势凌厉而刁钻,招招奔要害而去,却又章法井然,指挥着周围的手下,形成一个默契的围杀阵。

然而无论他如何变招,刺客们如何配合,谢衍的身法始终快他们一线,剑招始终精准得令人绝望。每一次眼看要得手,都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反手还能带走他一两名手下,海水一般无懈可击。

沈忱的呼吸渐渐急促,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焦躁。

难道谢衍真的是无法战胜的?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啃噬着沈忱的心,几乎要将他理智吞没。雕鸮阿娇始终不远不近地盘旋在谢衍上空,沈忱的目光掠过这只鸟,投向远处那栋高耸的红楼。

它静默地矗立在夜色中,一道漆黑的身影悬在朱红的外墙。

他背着一张足有一人高的巨大弓弩,弩身漆黑如墨,弓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他长臂如猿,以令人心惊的速度向上攀爬。身形矫健而沉默,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攀上了摘星楼的最高处。

狂风呼啸而来,灌入他单薄的夜行服,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立在天台,缓缓直起身,如同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孤刃。夜穹之下,他的身影冷硬而笔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萧索。

他将那张巨弩从背上卸下,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弩身上的霜露与微尘。月光落在他深刻的面容上,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被寒风冻得有些紫。

他望着朱雀门纷乱的火光,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深潭,看不见底。

许是小时候挨了太多冻,寒冷总是会唤醒他一些苦难的回忆。

他架起弓,这种紧张的时刻就应该尽量给自己想点甜的,于是记忆在脑海里拐了个弯儿,回到玉沙汀指导贺兰臻骑射的日子。

那天贺兰臻趴在马背上,歪着脑袋问他的灵智是什么,他无比骄傲地朝贺兰臻吹嘘他天下第一神射手的能力。

“没有我定位不到的东西,真理只在我的射程之内!”

贺兰臻瞠目结舌,却并未对他露出崇拜的神情,反而追问:“那王爷的灵智呢?神秘得紧!”

他不悦地撅了撅嘴:“这般好奇,你直接去问父王呗!”

贺兰臻却扭捏起来:“他让我猜!估计是机密,不好让外人知晓。”

他笑:“外人?小媳妇还害怕问公婆吗?他不说,你就缠着他问!撒娇耍浑,直到他烦得受不了为止!”

贺兰臻眼珠子一转:“哦,你就是死缠烂打才让他告诉你的?”

“非也。”

贺兰臻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那你是......”

“他跟我承诺,我何时不畏惧弓箭,便何时告诉我他的秘密。”

贺兰臻斜眼,笑话他:“你不是人箭合一的神射手吗?还会害怕弓箭?”

他为了博取贺兰臻的怜爱,茶里茶气地给他讲述起自己幼时被当成羔羊射杀的悲惨经历。

贺兰臻如置其中,心软得一塌糊涂,蹙着眉,出神地啃着狗尾巴草问:“那你胆子小成那样,是如何战胜恐惧的?”

如何呢?

他抬起手,搭上弓弦,目光穿过层层夜色,精准地锁定在那片硝烟与火光之中,雕鸮在混乱的战场上低空盘旋,他的思绪再一次飘远。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谢衍为了惩罚他当逃兵,将他和小羊一同丢在了独峰之上,可惜他还是不愿杀拿起弓箭猎杀小羊,至此谢衍终于放弃了培养他,面对谢衍失望的眼神,他既害怕又委屈,牵着小羊躲在雪山上掉眼泪。

不幸遇到敌军突袭军营,一场大战后死的死,撤的撤,谢衍发现他失踪了,独自折返雪山寻他,却落入敌军的包围。

他不知谢衍是如何在万军中杀出重围的,只记得那天发了场很大的雪崩,吞没了追兵,也砸伤了谢衍。

他找到谢衍时,几个蛮族武士正在围猎他。

如同当年在猎场上猎杀他和其他奴隶一样——他们举着弓弩,不时发出兴奋的大笑,像是在玩弄一头苟延残喘的狼。

那一刻,愤怒如烈火般烧穿了他的恐惧,他趁着蛮族首领独自上前查看谢衍死活时,他抓起了地上遗落的弓弩。

可他太小了。那张弓他几乎拉不动,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蛮族武士回过头,蒲扇般的手掌扇过来,他口鼻喷血,眼冒金星,整个人飞出去,摔在雪地里。

谢衍半死不活,与那武士贴身肉搏,反被马鞭死死勒住脖子。

他永远记得谢衍那张垂死挣扎的脸,原来纵然是天神,在被即将勒断脖子之际,也像所有凡人那般狰狞而可怜。

那一刻他心目中的天神死了。

留下来的是一个叫做谢晏清的凡人——他的传说中的父亲。

寻找父亲的执念被禾曦刻进了他的骨髓,那一刻,他忽然生出无限力量,猛地抓起雪地里的铁箭,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疯了一般朝那蛮族武士冲去,狠狠插进了敌人的眼球!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他舔了舔嘴角的腥甜,浑身的血都烧开了,像一匹初次尝到肉的狼。

那一刻,他完成了分化,开了灵智,成了一个乾元。

后来,他们被困在雪山内多日,为了重伤中的谢衍不被饿死,他亲手宰杀了他心爱的小羊。

谢衍醒来后,第一次对他露出赞许而欣赏的目光,告诉他:

“与你一样,我的灵智也是一种直觉。”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柔。

“不过你是精准定位,而我是预判危险。”

“我能提前预感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危险,并判断其强度,在时间与距离上越近,我的预感越刚烈,因此在近身对战中,灵智的效力最强,判断最准。”

贺兰臻听罢,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无人能杀得了谢衍?!”

他笑着摇摇头:“他的灵智是越近越强,反之,对危险的感知便没有那么强烈,警惕性便会减弱。”

贺兰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危险源离自己愈远,意味着对自己的威胁愈小,这很合理。”

他在贺兰臻眼前打了个响指,笑意微微收敛:“可是,有一种攻击,能在一瞬间跨越时间和空间,抵达他的身边。”

贺兰臻一呆:“什么?”

谢听阑催动丹田,缓缓拉开银弦。汹涌的内力令他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波动,寒风卷起他鬓角的碎发,拂过他紧抿的唇角,那沉寂的眼睛透过朱雀门的火光与硝烟,穿越时空,落在了二十年前的映月城。

那一天,毒液渗透了翡翠河,被困城中的北狄士兵烧杀抢掠,将一切能喝的水源掠夺殆尽。周军的巨石从城外投进酒楼,禾曦将他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坠落的梁柱。下半身被废墟死死掩埋,血肉模糊,压断了双腿。

烈火熊熊燃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禾曦用力将他推出火海,流着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快跑……去找你的父亲!他在北境,他叫谢晏清!旧时王谢前堂燕的谢,海晏河清的清。”

“无论如何……你都要回到他身边,叫他认你。”

一滴泪水划过谢听阑的眼角。

错了!

禾曦,大错特错!

他用力闭上眼,指节泛白,猛地松开了手中绷紧的弦——

我的箭是为你而学的。

如今,便全数奉还给你!

利箭离弦,携着千军万马的杀意,穿透重重夜色,划破五里长空,直奔沈忱的剑阵而去。刀光剑影之间,雕鸮的翅羽在谢衍眼前猛然炸开,那双圆溜溜的猫瞳映着火光,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谢衍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成冰。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谢听阑——!!!”

“噗——”

利箭透胸而出,鲜血飞溅,在夜空中炸开触目惊心的血花。谢衍的身体猛地一僵,一道剑光擦着他的手划过,带起寒芒——

一截断指,混着血沫,无声无息地坠落在地。

夜风呼过,卷起漫天尘烟。

.

震天的呼声在宫门外炸开,厮杀中的两军齐齐一顿,刀剑悬在半空,所有人都望向那片烈火般的赤旗。

谢轩立于望台之上,见状仰天大笑,笑声猖狂而得意。他朝浑身浴血的谢昀高喊:“谢昀!齐王已死,越军已败,天要绝你!束手就擒吧!”

谢昀望着那支势不可挡的黑色铁骑,身形猛地一晃。程云谏搀扶住他,声音已带哭腔:“陛下——”

谢昀稳住身形,牙关紧咬,玄铁军是何时与老八勾搭上的?!

他脸色灰白如纸,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难道今日真的是他的死期?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起贺兰臻的脸。

臻儿。

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早知道就该早些告诉他身份,至少他还能知晓死的是我。

玄铁军数息之间便奔至眼前,杀气凝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谢轩皱了皱眉,朝那领头将士厉声喝令:“站住!骑兵不得入宫,勒马!速速拿下谢昀——”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破空而至,势若奔雷,从数十步外直贯而来,穿透他的胸膛。

鲜血在火光中炸开一片猩红。谢轩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枪尖,身体从高处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谢昀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谢轩倒下的方向。

谢轩躺在血泊中,还未死透,望着面前那道缓缓走近的人影,瞳孔涣散,嘴唇艰难地蠕动:“你为何——”

谢听阑俯视着他,眼神冷如寒铁。弯腰拔出长枪。鲜血顺着枪杆淌下,他用力一甩,血珠飞溅而出,几滴落在了谢昀苍白的脸上。

谢听阑的目光戏谑地划过谢昀的脸,丢下枪,双膝跪下,声音无悲无喜:

“臣谢听阑,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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