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他受尽苦楚,到头来却站在了加害者的一方?
禾曦餍足地欣赏着谢陵崩溃的模样,如同看见谢衍在自己面前失控的模样。他唇角缓缓勾起,眼底翻涌着扭曲的快意。
总有一天,他要谢衍像条狗一样,跪在他脚下痛哭求饶,乞求他的原谅。
“阮素娥这个废物!在王府十几年都杀不死你!”禾曦的声音几乎破了音,“不过好在我的听阑争气!再给你半个月活头,等着!谢衍负我良多,我必教他亲眼看见你这个孽障死在他面前!”
谢陵闻言骤然清醒,凤眼圆瞪:“慢着!你怎么会这般清楚侧妃的事?谢听阑又怎么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禾曦一字一顿,眼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快意,“你和你爹,马上就会落入我的手中,任我炮制!”
谢陵如同被当头棒喝,脑海中那些关于谢听阑的疑点骤然串联成线,顿时骇然失色:“谢听阑要做什么?!”
禾曦很乐意欣赏谢陵这副惊惶模样。他缓缓推着轮椅向前,一字一句,钝刀割肉:“听阑是我的儿子,自然是俪贵妃的侄子。他早已与谢轩合谋,里应外合——先杀新帝,后平叛军,势必将谢衍给我拿下!”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谢轩那小子指定要你,不知你跟他结了什么梁子?我可不能放任你去灵犀宫过好日子去。”
谢陵脑中轰然炸开,面色骤变,可随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浮上心头。
他素来是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谢听阑的。
倘若谢听阑当真打定主意送老八登基,为何不杀了孟月?反倒任孟月随自己进京,还将老八意图发动宫变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和贺兰臻?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如毒蛇缠颈,谢陵瞳孔骤缩,忽然之间,一切都通了。
他失声大骂:“你这蠢货!老八自小欺负谢听阑,你竟然会相信他会跟老八合作?!”
“还想着与老八瓜分我和他?荒唐!以谢听阑的个性,恐怕宁愿把我父王火化也不会让他苟活于世,任人凌辱!”
他呼吸收紧,声音因恐惧发起颤:“快!再不回京!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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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丧钟初次敲响时,贺兰臻正从风波亭出来。
他又在龙泽等了一日,依旧不见云朗的身影。距离越王攻城已过去两日,这期间没有任何消息从京城传出。贺兰臻心焦如焚,度日如年。这几日他把整个龙泽游了两遍,再未找到当年与谢衍流落的孤岛,亦未见到当年厮杀过的水怪。他在连续的落空中,已等到绝望。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哪怕会错过云朗,他也要亲自去京城探个究竟。或许在京中遇见他也说不定呢?
贺兰臻怀揣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快马加鞭,奔赴上京。
越靠近京城,天色愈发阴沉。大风呼啸着掠过原野,枯枝败叶在半空翻卷,远天浓云堆积,仿佛要吞没整片大地,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肃杀的凛冽。
贺兰臻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临到京门第一关时,他听见了从上京方向传来沉重的丧钟声。
噹——
噹——
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天际荡开的,穿透了风幔,直直撞进胸膛。
贺兰臻迎风勒马,单人单骑立于遗旧的城门前,衣袍翻卷,发丝拂面。四野苍茫,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这一个孤寂的身影,被一声声悲壮的丧钟包围。
他蹙起眉:“是谁去世了?”
一片冰凉轻轻拂过脸颊。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接,指尖落下一片细小的雪花,晶莹剔透,冰冷彻骨,像一枚极细极薄的冰刃,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心头。
他怔怔地望着那片雪花在指尖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像苍穹的眼泪。
不安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呼吸。
他的脑海中划过谢昀的脸。
一般只有帝王驾崩才会鸣钟......
贺兰臻呼吸一紧,心跳如鼓擂,连忙策马进京,抵达南天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城门上高高挂起的白色幡幔,在寒风中凄凉地飘动。
贺兰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捂着嘴艰难地吐息,眼眶已不自觉地泛红。
太子殿下......
他想起初见时的一幕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谢昀真真切切于他有恩,他难免伤怀,何况,谢昀一死,便代表着谢衍夺权成功,亦代表云朗的靠山崩塌。
神啊.....求您垂怜,保佑云朗平安无事!
他在心中默念,拍了拍狂跳不止的心口,翻身下马。守城卫兵仔细检查过后,板着脸叮嘱:“今日国丧,全城哀悼。平民不许将马带入城中,只可寄存在城外。”
贺兰臻神色戚戚,低眉顺眼地拱手道:“小的初次来京探亲,听闻京兆府内战方平,敢问官爷,如今那明堂上坐的,是哪位大人物?”
那卫兵古怪地睨他一眼,厉声斥道:“新皇登基不久,叛王便一个接一个地发动兵变。陛下刚刚平定内乱,尔等平头百姓休得再议论此事!否则惹了口舌是非,少不了一顿板子!”
贺兰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且慢!您说的新皇,该不会是谢——”
“大胆!陛下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快滚!”
卫兵一声怒喝,身后几人已不耐烦地推搡着他挤进了城门。
贺兰臻踉跄几步,尚未站稳,抬目望去——
满城缟素。
触目所及,尽是白幡白幔,哀乐声声,如泣如诉,从长街尽头缓缓飘来,与百姓的哭声混在一处,寒风卷起纸钱漫天飞舞,整座京城都在为一个人送葬。
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贺兰臻猛地扎进簇拥的人堆,抓住一个正踮脚张望的老人,涩声问道:“老伯,敢问这是哪位大人的葬礼,这般浩大?”
那老人一张脸上满是悲戚,擦了擦眼角:“你这后生是哪儿冒出来的?王爷为保卫国都,英勇牺牲,你竟连他出殡之日都不知吗?!”
一声轰鸣在脑海中炸开,贺兰臻的表情僵在脸上,瞳孔骤然失焦。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晃动,满城的白幡、飘飞的纸钱、攒动的人头,全都搅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栽倒,伸手死死抓住老人的袖子,从喉咙深处抖出一句:“你…你再说一遍……是哪位王爷?”
“齐王谢衍啊!除了他,还有谁配享有国葬?”
“这可是本朝头一例,唯此殊荣,才配得上他这战功赫赫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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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清帝崩十四日,以越王为首的三王之乱,终告平定。
齐王谢衍大败越军,后殁于谢听阑箭下;八王谢轩举兵谋逆,亦伏诛于谢听阑枪下。
谢听阑以从龙之功,面谒新帝谢昀,请三事为赏,实则约法三章:
其一,赦齐王谋反之罪,昭告天下,称其平定叛军,力战殉国,功在社稷。
其二,存齐王生平功绩于史书,以国葬之礼厚葬,以彰其忠烈。
其三,归还玄铁军兵权于武安侯。
臣愿以此身,永镇大周边陲,誓死捍卫疆土。
帝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