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臻素来不是很喜欢“臻儿”这个称谓,尤其是跟自己平辈的人这般唤他,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
可谢衍不一样。
单是从他口中溢出这两个字,贺兰臻心里便涌现出一股酸涩,眼眶瞬间漫上水雾。
可还没等他扑上去,谢衍苍白的唇便极其艰涩地抖出一句:“快松手……”
贺兰臻怔了一瞬,脸蹭地红到脖子根:“啊啊……啊对不起!”
他惶惶松开手,尴尬地在空气中舞了舞,简直不知该往哪儿放。
刚刚酝酿的感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冲得无影无踪。
死手!叫你乱捏!
不过话说回来,命/根/子果然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要害,活死人都能被疼醒。
贺兰臻心慌意乱,一时间各种奇妙的想法在脑海里盘旋碰撞,如蜂群打架,嗡嗡作响。
他不敢看谢衍的脸色,火燎屁股般仓惶爬起:“我我我饿了!我去找吃的!”
谢衍嘴唇动了动,手才伸出去挽留,贺兰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出棺材,头也不回地跑出墓室,顺便顺走了一盏长明灯。
谢衍扶着棺材,半晌没爬起来,扑通倒回棺材里,披散的长发凌乱地夹杂在滚落的珠玉彩宝之中,一动,扯得头皮生疼,他无力挣扎,昏昏然晕厥过去。
贺兰臻心口砰砰乱跳,凭着记忆摸到墓室外,灵位前的香早已燃尽,贺兰臻摸了把香灰,估摸着已过去一天一夜了。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供桌上五颜六色的精致供果便狂冒口水,拿起一个金元宝状的馍就啃,目光瞥到面前的灵位,木牌上赫然刻着谢衍的大名,这种偷吃谢衍贡品的感觉,让贺兰臻感到奇妙又刺激,好在谢衍没死,否则这会儿他该哭了,哪还有闲心吃得下东西。
目光下移,孝男一列刻着谢陵,谢听阑。而媳字下,贺兰臻三个字将他狠狠噎了一下,一口气还没喘上来,便又看见最下面那排——孙 谢还真。
贺兰臻眼前一黑,点心渣子喷了一地,他捂着嘴疯狂咳嗽,眼睛盯着自己和谢还真的名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他都怀疑谢听阑是不是在阴阳谢衍,否则谢听阑明知道谢还真是谢衍和他生的孩子,还偏偏要把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子”刻在谢衍的灵牌上。
气没气到谢衍,贺兰臻不知道,但他自己是被狠狠讽刺到了,仿佛是挨了一巴掌。
他的名字永恒地与谢陵列在了同一行,可他与谢陵的后代却是谢衍的种,想想自己竟然又跟谢衍在棺材里荒唐了一番,便羞愧地无地自容。
他扶着供桌颓然跪倒在地,满脸懊悔。
“老天,我究竟在做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气,那是尸坑里飘出的血味,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尸体将逐渐腐败溃烂,释放出尸臭。
贺兰臻捂了捂鼻子,心道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尽快带谢衍出去。
对了,我为了找谢衍跑来帝王谷耽搁了两天,云朗会不会去龙泽找我了?
糟糕!又要失约了,得尽快回去!
贺兰臻一拍脑门,起身叼了个苹果,一把扯掉桌布打包供果,心里已有了决断。
他要将谢衍送出去,至于谢衍去哪里,他管不着,也不打算同行。
他背着打包好的“干粮”回到墓室,不料瞧见谢衍又昏了过去,心下一惊,连忙扶起谢衍摇晃。
谢衍恍恍惚惚地睁开眼,脑中充斥着尖锐的耳鸣声,贺兰臻的脸在眼前模糊晃动,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又将什么东西塞进他嘴里,他在贺兰臻的催促下机械地咀嚼,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股甘甜之气不断从贺兰臻的肌肤下散发出来……
他喉结滚动,咽下干巴巴的食物,忍不住将脸凑进贺兰臻的颈窝,即便看不清楚,他也能感觉到薄薄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源自一种渴望鲜活生命的本能,他轻轻舔了下那片淡青色的血管。
贺兰臻头皮发麻,在谢衍张口咬人的瞬间,将一个供果塞进他嘴里。
他动作太狠,干巴巴的馍馍将谢衍的整个嘴连带嗓子眼全堵上了,他嚼不动亦吐不出来,眼巴巴地瞪着贺兰臻,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圈住贺兰臻的脖子,像只被禁锢獠牙的吸血鬼,只能望着新鲜的血液空悲切。
贺兰臻拨开脖子上的手指,觉得谢衍这样子既狼狈又可笑,还有些诡异的可爱。
“看你还怎么咬人!”
贺兰臻哼了一声,趁着谢衍跟供果较劲的功夫,伸手摸了摸他袒露的胸膛,那处箭疤又向四周绽开了猩红的脉络,在石膏色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贺兰臻皱紧眉,轻声开口:“谁杀的你?”
谢衍的腮帮子被供果塞得鼓鼓的,忙着磨牙,眼神难以聚焦,看起来不太聪明。
贺兰臻见他没反应,有些怜惜地捧住他的脸:“欸,认得我吗?”
谢衍看都没看他,腮帮子嚼得发酸。贺兰臻扁了扁唇,捏捏他的脸:“喂,王爷……”
谢衍冷漠地拍他的手。
贺兰臻蛮横地圈住他的脖子,歪头觑着他的脸,嘟囔道:“父王……你不会真的傻了吧?”
谢衍的瞳孔很轻地动了一下,梗着脖子艰难吞咽,似是听不懂。
贺兰臻心底一凉,委屈地晃了晃谢衍的身子:“真的不认识我吗?”
谢衍无动于衷,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贺兰臻彻底慌了神,急切地捧过他的脸:“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谢衍毫无情绪地看着他,但是被抽干了灵魂。
贺兰臻仿佛听见了天塌的声音,他用力拥住谢衍,喉咙溢出几声的呜咽,谢衍的眸中倒影着贺兰臻颤抖的背脊,很轻地蹙起眉角。
贺兰臻湿润的眼睛用力在他肩头蹭了蹭,哑声道:“傻了也好……正好忘掉那些恩怨情仇,尔虞我诈……你这种人,只有傻了才会安分……”
他小声嘟囔着:“傻子好呀,正愁怎么丢了你……你下半辈子就去某个犄角旮旯种地放牛吧!仇人也找不到你。”
谢衍脸色一黑,恶狠狠地嚼着供果,像是要咬人。
他一把推开贺兰臻,将他压在棺底,珠玉震落在身上,贺兰臻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
贺兰臻细思恐极,使出吃奶的劲儿踹开谢衍,连滚带爬地拉开距离,目光紧盯棺材。
棺材里内静了许久,贺兰臻正纠结着要不要查看一番,棺沿上便冷不丁地冒出一只惨白的手。
谢衍披头散发地爬了起来,面容笼在发丝的阴影里看不分明,玄色王服神秘而肃穆,雪白的衣领沾着血迹,行动迟缓,断指狰狞,活脱脱一只新鲜出棺的千年厉鬼。
贺兰臻眼见谢衍爬出棺材,吓得魂飞魄散,火急火燎地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