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候机了?”
谢陶实话实说,“刚过完安检,正往那边走。”
“怎么没等老傅安排?”
谢陶压下忽然而来的一股燥意,平静回话:“是临时决定的,没想到会提前回,傅助理联系我的时候我已经买好票了。”
那边一时没有说话。
谢陶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怕自己的别扭会让他反感,只好迟疑解释一句:“没提前说是因为……想着回去给你们个惊喜的。”
万丞礼依旧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不知是在忙些什么,空了几秒之后才说:“那小雯一定会被惊喜到,她一直以为是月底,从知道这个消息开始就在盼着。”
“您千万别告诉她。”
彼端反常地再次陷入沉默。
电话里的背景音有些嘈杂,想来他可能也正忙着赶路,谢陶舍不得结束,听听他的呼吸声不但可以过把干瘾,而且更能让她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感到不那么难熬。
“老傅已经到北京了,明天早上他去大兴接你回云城,云大附近那间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都全的,你先在那好好休息,其他的事等你休息好再说。我等会飞欧洲,有什么事只管去找老傅,他能办的都会给办,办不了的就等我回去。”
原来顾不上回话是忙着出差,谢陶矛盾的心情简直是既轻松又失落,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感觉没意思极了,“谢谢。”
电话那边的万丞礼又一次哽住。
广播提示她的航班已经开始检票登机,谢陶的注意力被引开,因此并未留意对面所表现出的微妙异样,“我要上飞机了。”
“好,”万丞礼说,“国内见,谢陶。”
“再见。”
开飞行模式的时候,傅助理发来了信息,和她确认航班号,待落地时,谢陶收到了详细的接机位置,图文并茂,生怕她多绕一步。
傅鹏谨记万丞礼的吩咐,接到人后,没和谢陶多嘴一个字,只做象征性的问候,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便放了和缓的音乐,“谢小姐,咱们到云城还得三个小时,您可以先休息一下。”
“谢谢,”她确实很累,飞机上一直有小朋友在哭,她几乎就没睡着,“麻烦你了,到了直接叫我就行。”
本想闭眼靠一会,谁知道竟然会睡得那么沉,暌违五年,也许是近乡情怯,她竟然破天荒梦见在谢家、父母尚未去世的某年某日。
她是谢家的老来女,不知道别人家如何,谢陶自打懂事起就被上面的两位哥哥姐姐告知,她只是谢铭辉老不羞犯浑之后的产物,随随便便就让照顾他的护工怀孕,无名无分地生下来,应该是懒得取名字,因为母亲姓陶,上户口的时候就顺口叫成了谢陶。
印象中她自小就跟着母亲住在谢家,可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谢铭辉到死都没想过给母亲一个身份,他享受着母亲的年轻,心安理得于她的照顾,哄得她给他生儿育女——母亲车祸去世的时候谢陶才被医生告知,说死者腹中有个已经能看出性别的胎儿,是个男孩。可那时候谢铭辉的头七都过了。
谢陶是那场车祸的唯一幸存者,却也是最不幸的那个,小学刚毕业,她以最好成绩考上了梦寐以求的桃李中学,那是云城最好的初中之一,只等暑假一过就去报到,却也在那个暑假,她接连失怙失恃,紧接着被哥哥姐姐以领养的名义扫地出门。
时间倒流的梦中,她既像旁观者,又仿佛身临其境,看着那个幼儿园大班的小小人,正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
谢铭辉蹲身把她抬到肩膀上,让她叫对面的人“丞礼哥哥”,而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样子,边招手边大声喊:“丞礼哥哥!”
对面的男孩比她高了将近两个半的头,但此刻谢陶却可以平视他——其实早就想不起万丞礼小时候的样子,后来她还为此懊恼许久,没想到是被她偷偷藏进梦里了。
“你好,小陶妹妹,我叫万丞礼。”他明明有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却在谢陶叫他时,微微勾起了唇角,声音沉稳,但听起来反倒温温柔柔的。
原来她的记忆中万丞礼从小就是个绅士了吗?
万丞礼……丞礼哥哥……
“……丞礼已经逐步接手万家产业,以后对他的称呼,要么叫‘万先生’,要么就随缪姨一块叫‘小万总’,不要让我听见你再喊‘丞礼哥哥’——”
声音如从天而降,谢陶忽然感觉一阵难过,亦在此刻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耳边又突兀地听见有人喊“谢小姐”,她急着逃离那道声音,遂毫不犹豫睁开眼睛,车内陌生的气息让她下意识警觉,但也仅用一秒钟就想明白身处何时何地,而后她平静地和驾驶位的傅鹏回应一声,压下心口无来由的荒芜,皱眉看向窗外,“到了?”
“还有一个路口,”傅鹏说,“您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差不多十来通电话,我担心有急事,所以才叫醒你。”
谢陶低头拿出手机,上面有一些新消息,也的确有几通未接来电,她满怀期待看下去,都是些跟云大有关的消息,负责人知道她今天到云城,已经把跟上班有关的事情整理好都发给她了。
她蓦然觉察到自己的多此一举——傅助理都快把她送到地方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