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风沙似脱缰野马,裹着碎石子抽打在脸上,痛得人直吸气。陈守义牵着挺着孕肚的林慧兰,春燕紧紧拽着妹妹秋燕的小手,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扑进李家坳。这里没有破庙,只有一片荒凉的乱石滩和几孔漏风的破窑洞。
"就这儿了。"陈守义抹了把脸上的沙土,嗓音沙哑得像吞了把粗砂,"先把这孔窑洞收拾出来,晚上好挡风。"
粉色花布衫早已蒙满尘土的秋燕,鼻尖一皱,带着哭腔扯住姐姐的衣袖:"姐姐,我的衣裳破了,磨得胳膊生疼。"
春燕刚要安慰,村头老槐树下骤然炸开一阵哄笑与谩骂,隔着半条街都刺耳无比:"超生鬼!外来户!滚出我们村!"土块接连砸在窑洞土墙上,砰砰作响,尘土簌簌落下。
林慧兰慌忙将两个女儿拉到身后,声音微颤:"噤声,莫理会,忍一忍就过去了。"她抬手轻抚隆起的孕肚,眉间忧虑深重——他们是外来户,是没户口的黑户,更是为生子而被一路追逃的超生户,在这地界,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春燕抿紧嘴唇,悄悄按住粗布褂子内袋。那里藏着一块冰凉的铁皮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她凭学堂所学,摹仿写下的"周老歪占田"。昨日傍晚撞见的一幕仍在眼前:周老歪鬼鬼祟祟往村支书家塞纸条,一句"那外来户的举报信,你可得赶紧递上去",吓得她屏住呼吸,偷偷捡了铁皮牌,匆匆写下字条藏于身上。
"燕儿,你怎么了?脸色这样白?"林慧兰察觉女儿异样,拉过她的手,指尖触到袋中硬物,语气轻柔而急切,"你怀里藏了什么?若是危险物件,咱母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
春燕身子一僵,慌忙缩手,连连摇头:"娘,没什么,就是块捡来的铁皮,看着新奇,怕弄丢了。"她不敢吐露半分——不敢说撞见的举报信,不敢说贴身藏着的字条,更不敢说夜夜梦见一家人四散分离。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闯入窑洞。
陈守义快步进来,裤脚裹满黄土,蓝布褂子肘部磨破,脸上带着浅痕,袖口更隐着一点暗红,似干涸的血迹。
"守义!你怎的了?可是被人打了?"林慧兰急忙迎上前,攥住他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
陈守义慌忙将袖子往下扯了扯,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无事,走路不慎蹭的。我打听清楚了,村东头有片荒地,无人认领,咱们去了便能开垦。"
春燕盯着他袖口那抹暗红,心猛地一紧。又瞥见他腰间鼓鼓囊囊裹着蓝布,平日挂在腰间的铜钥匙,竟不见了踪影。她忍不住凑近些,低声问道:"爹,你腰上藏了什么?可是要紧的东西?"
陈守义脸色骤沉,语气也严肃起来:"大人的事,小孩子莫要多问,老老实实跟着爹娘便是。"春燕被他语气吓住,悻悻退开,疑惑却更深——父亲藏着的东西,自己手里的字条,分明都和周老歪脱不了干系。
接下来的两日,春燕表现得异常勤快。她跟着娘去挑水,路过村尾那片争议最大的水田时,假意摔了一跤,趁机摸了摸田埂的泥土,记住了田埂上特殊的石块标记;她帮张婶照看孩子,故意套话问:"张婶,这田从前是谁的?怎的长得这样好?"张婶随口抱怨:"还不是周老歪的!仗着他侄子在公社,硬说是开荒田,其实谁不知道,这是村里的公田!"
春燕将这些零碎信息记在脑中,夜晚趁无人,偷偷用炭块在废纸上画地形图,标上"周家"、"公田"、"水源"等字样。她不懂律法,但直觉这些东西和爹藏的账本有关,是能救命的物件。
第三天,危机骤然爆发。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伴着李三狰狞的叫喊穿透风沙:"陈守义,赶紧出来!把东西交出来!周老爷说了,交出来饶你们全家不死,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陈守义脸色剧变,立刻将妻儿往窑洞深处推,压低声音:"慧兰,你带燕儿秋燕从后山走,往公社跑!我来拖住他们!"
"守义,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林慧兰眼眶通红,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来不及了!"陈守义一把推开她,语气急切而决绝,"护好孩子,便是护住了希望!快走!"
望着父亲冲出去的背影,春燕泪水夺眶而出,却生生忍住。她拉住母亲的手,眼神异常坚定:"娘,不能让爹白白牺牲。我知道爹把东西藏在哪里,就在他腰间蓝布包里。还有我手里的字条和铁皮牌,都是证据。我们必须去公社,找能做主的人!"
林慧兰看着女儿决绝的神情,咬牙点头,牵着两个女儿从后山悄悄离开。
身后传来陈守义的惨叫与李三等人的呵斥,春燕攥紧拳头,泪流满面,却不敢回头——唯有尽快赶到公社,才能救下爹,救下全家。
村外的土坡,是她们最后的天险。坡陡路滑,满是碎石。春燕背着秋燕,变形的手指死死扣住石缝,心跳重得快要撞破肋骨。林慧兰紧随其后,衣襟被冷汗浸透,扶着肚子的手青筋暴起。
"快……翻过去就是公社!"春燕咬紧牙关,把秋燕往上颠了颠,拼尽最后力气纵身一跃。脚下一滑,她死死抓住石缝里的干草,硬生生爬上去,手心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浑然不觉痛。
双脚踏上坡下平地的那一刻,眼前景象让她紧绷的神经稍松——一片夯土矮墙,墙头插着枣刺,中间缺口处,两根木柱上依稀可见褪色的"李家坳人民公社"字样。
可气还没喘匀,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已冲上坡顶。李三的嘶吼再次传来:"抓住她们!东西一定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