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燕近来总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的月光透过窑洞顶上的破洞,在土炕上筛下细碎的光斑。她攥着春燕给她缝的布片,借着那点微光,小声问:“姐,我听说没户口的娃,学堂都不收。我……真能去上学吗?”
春燕往妹妹身边挪了挪,把薄被往她身上掖了掖,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爹娘都在想办法。你忘了?你上次偷偷趴在学堂窗根底下,把《三字经》背得比铁蛋还熟。”
话虽这么说,春燕的心里却没底。村口那条盯梢的“野狗”王老五,总在她们经过时阴阳怪气地咳嗽,那眼神像要把秋燕吞下去。
另一边,林慧兰服用了半个月的安胎药,气色总算缓了过来。这天傍晚,她坐在窑洞门口的破草席上纳鞋底,银针在发间蹭得发亮。春燕蹲在地上捆晒干的黄芩,根须扎得手心发痒,忽然瞥见娘的银针猛地顿在半空。
“吱呀——吱呀——”陈守义挑着竹器从坡下回来,筐绳勒得扁担直晃。他放下担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黝黑的脸上难得挤出笑纹:“慧兰,春燕,今天镇上收竹篮的老客多给了两毛钱,够俩丫头下个月的学费,还能剩几分买把粗盐。”
春燕眼睛亮了亮:“爹,那我明天天不亮就去山边再挖些黄芩,多换半块红糖给娘补身子。”
陈守义摆了摆手,蹲下身检查竹筐接口,眉头却锁了起来:“不用你去,山里滑,你在家帮你娘。我明天编些带提手的小竹筐,给镇上人家装零嘴,价钱比普通竹篮高两成。”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可前儿听张婶说,乡里下个月要核查人口,清‘黑户’。查到了要么送回原籍,要么交罚款。咱们这条件,哪交得起?”
林慧兰的针线又慢慢动起来,眼神飘向西坡学堂的方向,夕阳把学堂的烟囱染成橘红色。她压低声音,眼神扫了扫四周:“也亏得这年月松快些,秋燕这孩子心思灵。昨儿她还问我,‘娘,为啥别的娃都有红本本,放学能领学堂发的粗纸,就我没有?’我都不敢跟她说实话。”
“啪嗒”一声,春燕手里的黄芩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声音发颤:“爹,娘,你们说的黑户……是秋燕?”
她瞬间想起上次王老五在村口叉着腰骂街,指着秋燕喊“超生的黑户货”,唾沫星子溅到秋燕脸上,妹妹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慧兰手里的锥子猛地扎进掌心,血珠沁出来,染红了麻线。她声音发颤:“那孩子心思细,又敏感,要是被核查的人问起来,怕是瞒不过去。”
“我明儿去山里多采些连翘、柴胡,换了钱给她做身新衣裳。”陈守义把竹篾掰得更响,毛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当年她爹娘逃荒过来的路引还在箱底压着,虽说是旧的,总能蒙混过关。”
春燕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夜里躺在土炕上,她摸了摸枕头下磨尖的竹片,月光下泛着冷光。她不敢问,怕戳破什么,怕这个家碎了。
第二天一早,秋燕背着半篓猪草从坡上回来,露水打湿了裤脚。她看见爹娘在门口低声说话,神色凝重,就悄悄把背篓往墙角藏,怯生生地站在原地。
这时,张婶挎着篮子来了,筐里装着半袋玉米面,衣角沾着泥,裤脚还在滴水。“守义,慧兰,你们可得小心!”她蹲在窑洞门口,声音压得很低,眼角余光却扫向院里的背篓,“王老五要向乡里举报你们,说秋燕是黑户,还说你们藏山货偷税漏税!”
春燕手里的鸡食瓢“哐当”掉在地上。她瞬间想起隔壁村被赶走的赵家婶子,哭着被乡里人拖走时,她女儿死死抓着门框,指甲都掀翻了——秋燕也要被这样抓走吗?
“张婶,谢谢您提醒!可我们该怎么办?”林慧兰连忙起身,紧紧拉住张婶的手。
张婶拍了拍她的手背,假意安慰:“别慌,我再帮你们想想办法,你们赶紧把黄芩、连翘收起来,别被人搜着。”
春燕心思细,注意到张婶扫向背篓的眼神极其贪婪,又想起她平时总跟王老五媳妇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心里顿时警惕起来。趁着爹娘和张婶说话,春燕悄悄溜到背篓边,飞快地把捆好的黄芩往窑洞顶的夹层里塞——那是爹藏粮食的地方,隐蔽得很。
张婶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很快掩饰过去。她说了几句场面话,借口地里有活匆匆走了,临走前还特意看了一眼窑洞顶,那眼神像是在丈量尺寸。
“姐,张婶为啥要往窑洞顶看?”秋燕凑过来,小声问。
春燕摸了摸她的头,压低声音:“别管,咱们小心点,王老五很快就会来。”
果然,张婶走后没多久,王老五就带着两个乡里干事来了,叉着腰站在窑洞门口,嗓门大得像打雷:“陈守义,林慧兰!赶紧把藏的山货交出来,还有那个黑户丫头,跟我们回乡里!”
陈守义和林慧兰脸色惨白,不知所措。春燕却往前一步,挡在秋燕身前,仰着头瞪着王老五:“你胡说!我们家的黄芩早就卖了给娘买药,你分明是故意诬陷我们!”
王老五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小丫头敢跟他叫板,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个小崽子还敢嘴硬!张婶亲眼看见你们藏黄芩的,还能有假?”
“张婶?”春燕声音清亮,故意让围观的村民都听见,“张婶刚才来,还让我们把黄芩藏起来,说你要举报我们,现在又说亲眼看见,她这话前后矛盾,分明是你让她来诬陷我们的!”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可不是嘛,张婶平时就爱搬弄是非!”“说不定真的是王老五故意找事!”张婶刚好跟在后面来看热闹,被春燕怼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躲在人群后面。
王老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硬着头皮喊:“搜!给我仔细搜!”
干事们翻遍了院子的竹筐、草垛,连窑洞都查了,愣是没找到一丝黄芩的影子——谁也没注意到窑洞顶的夹层。
王老五不甘心,还要往窑洞里闯,就在这时,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坡下走来,皮肤黝黑,嗓门洪亮,正是周老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