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井水结冰,月色青白寒凉。林慧兰刚坐完月子,不顾崴脚的肿痛,蹲在井台边清洗尿布。冰水刺骨,双手冻得青紫发肿,每搓洗一下,都克制不住轻颤。
“娘,我来。”春燕抢上前,指尖刚触到冰水,刺骨寒意瞬间钻透骨头。
林慧兰死死按住她,手背留着前日烫伤的硬疤,温柔却固执:“好好读书写字,别浪费念书的机会。娘身子扛得住。”
春燕望着母亲浮肿发青的脚踝,鼻尖发酸。夜色沉沉,油灯昏黄摇曳。林慧兰悄悄嘱咐,若来日大祸临头,就让姐妹二人逃往东山,顺着铁路去找三叔,认准洞口歪脖子树与红布条,好好活下去。
“要走一起走。”春燕死死抱住母亲,“我绝不丢下坐月子的你。”
厢房里拐杖顿地的闷响传来,林慧兰立刻噤声,紧紧搂住女儿,无声落泪。春燕默默脱下自己板结破旧的棉袄,轻轻盖住母亲冰凉的手背。
深夜灯下,秋燕捏着短短的铅笔头,干裂的小手每写一笔都钻心的疼。她满眼惶恐,小声问:“姐,‘扒房牵牛’是什么意思?我们会不会……无家可归?”
春燕无言以对。窗外墙上的红标语,早已成了压在全村人心头的催命符。
陈守义沉默许久,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最终沉声道:“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罚款、处分、批评,我全都受着。只求保住房子、耕牛,保全一家人平安。”
“爹!”姐妹二人同声阻拦,泪水顷刻落下。
次日清晨,全屋死寂压抑。
奶奶把唯一的白面馒头全数喂给孙子,满眼溺爱偏执。没等众人喘息,粗暴的踹门声骤然炸开。
“查户口的——”“查超生的——”
呵斥尖利刺耳,检查队上门,风雨即刻落定在陈家头顶。
奶奶瞬间护住怀里的孙子,转头疯狂催促:“快把这两个丫头藏进柴房,别连累家里!”
“我不会丢下孩子。”陈守义猛地站起,眼底一片决绝,“我去顶罪。”
“爹,你别动。”
春燕快步上前,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单薄的身躯拦在门前。十四岁的少女,神色沉静坚定,没有半分慌乱。她缓缓掏出两样东西:一枚刻着举报有功的旧铁皮牌,一本被翻得边角磨软、反复研读的《农村基层干部管理条例》。
“爹,你不能去。要去,我去公社讲道理。”
林慧兰吓得浑身发抖,拼命阻拦:“燕儿,别胡闹!那是大人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春燕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正因我年纪小,他们不敢肆意妄为。我有条文,有规矩,占着道理。干部依规受罚无可厚非,但不能徇私乱罚、无故抄家扒房。国家提倡明理读书,不是任由人仗势欺人。”
墙外忽然传来冲突声响,一贯刻薄的王老五肆意挑拨,被蹲在墙头的周老歪厉声喝止。
“王老五!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周老歪落地靠墙,高声表态,“这闺女要是出了事,咱们整个李家坳的人都得担着!”
奶奶怔怔愣在原地,刻薄言语尽数咽下,望着陡然长大的孙女,眼底第一次浮起愧疚与复杂。
陈守义看着挺身而立的大女儿,眼眶泛红,才恍然察觉,往日需要呵护的小丫头,早已长成能扛事的大人。
秋燕鼓起勇气,紧紧贴着姐姐:“姐,我也跟你一起去。”
春燕收好法条与铁牌,望向门外越来越近的手电光柱与车马动静。
那些曾经刺得她心生寒意的红色标语,此刻成了她对峙不公的战书。
多年逃难、隐忍、退让,到此为止。
风雪漫天,少女抬步,直面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