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的竹条编错了花样,摇了摇头:“周叔,我不去。去年村东头的小花去了电子厂,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根本没有自由,我不能让秋燕走我的老路,我要供她读书。”
周老歪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掏出个苹果:“傻丫头,我也不想你去遭罪。跟你说个事,你娘为了秋燕的入学事,昨天去求校长了,在校长家门口蹲了整整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回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春燕咬了口苹果,酸意直透鼻尖,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昨天放学,看见娘的蓝布衫蹭了道白印,娘还骗她说,是去地里干活蹭的,原来那是在校长家门口蹲出来的痕迹。
这时,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周老歪给的苹果,当场就扔了出去:“我们陈家的事不用你管!一个赔钱货还想读书?我看她就是欠揍!”
苹果在泥地上滚了几圈,秋燕偷偷跑过去,用袖子擦了擦,悄悄塞给春燕:“姐,你吃,我不饿。”春燕咬了一口,甜里带着涩,就像她们的日子,看着有了盼头,却满是藏不住的艰难。
夜里,春燕听见娘咳嗽得厉害,爬起来倒水,看见娘正对着镜子拔白头发。“娘,我给你揉揉吧?”
娘把镜子扣在桌上,声音沙哑:“不用,拔了还会长,白费力气。”月光照在桌上的借读申请表上,学费那一栏的数字被红笔圈着,格外刺眼。
“燕儿,”娘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哀求,“要是你爹同意,你去电子厂好不好?秋燕的借读费,还有我的药钱,实在是凑不齐了,娘没用,护不住你们。”
春燕的手顿了顿,窗外的狗吠声尖锐得很,像极了当年计生队来抓爹时的哨子声。“娘,再等等,我再去采些山货,实在不行,我去砖窑厂帮爹搬砖,我能挣钱,我不让你再求人。”
娘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春燕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燕儿,是娘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这是娘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得这么狼狈,不是因为月子病的疼痛,而是因为,她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秋燕的课本里,夹着县城中学的招生简章,“户籍要求”四个字,被她用铅笔描了又描,纸都快破了。那天放学,她把攒了半年的糖纸递给春燕,眼睛亮晶晶的:“姐,这些能换钱吗?先生说,县中学的报名费要十块钱,我攒够了糖纸,就能换钱,不用你再去采山货了。”
春燕数着糖纸,一共五十六张,勉强能换两毛钱,鼻子一酸:“傻丫头,这些不够,姐再去采山货,一定能凑够报名费。”她想起去年过年,娘偷偷塞给她们的那块水果糖,糖纸还压在她的枕头下,那是她们遥不可及的远方。
日子刚有一点点起色,麻烦又找上门来。乡广播站的喇叭响了起来:“严厉打击非法用工,严禁雇佣未满十六周岁童工......”春燕手里的猪食瓢“哐当”掉在地上——她还有三个月才满十六,秋燕的借读费已经拖了三个月,校长已经找过她两次了。
灶房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念安的虎头鞋呢?明天要去他姥姥家,可不能穿旧的!我去供销社给念安买双新的,钱就从秋燕的借读费里扣!”
“奶,不能扣!那是秋燕的借读费,扣了她就不能读书了!”春燕急忙反驳。
话音刚落,篱笆外就传来王婶慌张的声音:“春燕娘,不好了!乡计生办又来查黑户了,这次是来查学堂里的黑户学生,要把没有户口的都赶走!”
春燕的心猛地一沉,把棒槌砸在石板上,皂角泡沫溅了满脸。没过多久,秋燕就从学堂跑了回来,辫子上的红头绳松松散散,手里攥着揉皱的作业本,满脸泪痕,声音哽咽:“姐,他们说,要把没有户口的学生都赶走……”,先生说,我的重点中学保送名额,因为户籍问题,可能要被取消......”
春燕抱住妹妹,声音发颤:“燕儿,别害怕,姐一定想办法,不会让你失去这个名额的。”可她心里清楚,没有钱交罚款,没有户口,一切都是空谈。
夜里给娘揉肩膀时,春燕摸到娘背上的膏药又换了新的,药味混着烧酒味,格外刺鼻。“娘,供销社的张叔说,可以帮秋燕办临时学籍,就是要交五十块押金。”
娘没说话,只是把藏在枕头下的布包往深处塞了塞,春燕看见布角露出半截“超生罚款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燕儿,娘没那么多钱,对不起。”
就在姐妹俩快要绝望的时候,秋燕又拿了一张“数学竞赛获奖证书”回家——这次是全乡数学比赛的第一名。她举着证书,蹦蹦跳跳地跑进门:“姐,娘,我又拿第一了!先生说,只要能解决户籍问题,县中学一定能录取我!”
可刚到院子里,就被奶奶的拐杖拦住了去路。“站住!”奶奶的声音像淬了冰,拐杖尖戳在证书边缘,“拿奖有什么用?还不是个黑户赔钱货!明天就去学堂说,秋燕不读书了,把学费退回来,留着给念安买奶粉!”
“奶!你不能这样!”春燕端着猪食瓢从灶房冲出来,气得浑身发抖,“秋燕是全乡第一!先生说她能考县重点!你就不能偏心我们一次吗?”
奶奶冷笑一声,拐杖在泥地上戳得咚咚响:“偏心你们?我偏心你们,谁偏心念安?他是陈家的根苗,不能委屈了我的金疙瘩!”说着,就把证书揉成一团,狠狠往旁边的泥塘里扔去,“我让你读!我让你读!我看你还怎么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