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把欠条轻轻展开,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卑躬屈膝:“这账明明白白,您也是过日子的人,肯定懂急用钱的难处,今天能帮我们凑一凑,我们全家都记着这份情。”
话没说完,王老五就从院里吼着出来,手里还捏着麻将牌:“不就是钱吗?催命啊!年底我家也要办年货,没钱!”
春燕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沉了沉,声音依旧压得平稳:“五叔,话不是这么说的。您家新盖的瓦房,院里热热闹闹办着年货,不差这点钱。我们一家老小指着这点钱看病上学,您要是实在为难,我也不难为您。”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客气,却字字诛心:“我这就去村部找支书说道说道,让大家评评理,看年底急用钱的人家,该不该被这么拖着。”
王老五媳妇一看要闹大,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王老五狠狠瞪了春燕一眼,不情不愿地摸钱,“啪”地摔在春燕手里。
从王家坳出来,陈守义蹲在路边闷头抽烟,良久才忍不住问:“燕子,你咋知道老李能管王麻子的事,还能找出划线记录?”
春燕望着远处山峁上倔强的野蒿子,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在外闯荡出来的通透:“在电子厂那年,我带被中介骗的老乡蹲在劳务局三天,慢慢摸透了遇事该怎么讲道理、找规矩。”
回家的路上,春燕看见念安背着打补丁的书包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晓雅跟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两个孩子冻得小脸通红。
“姐,”念安抬起红红的眼睛,声音委屈,“老师说,学费再拖就不让我上课了。”
春燕心口一疼,想起账本里还有一张村支书家赊橘子的欠条。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二八单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扬起的尘土扑了众人一脸。
周铁生单脚撑地,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脚踝。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单薄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下还有浓重的乌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春燕。”周铁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跳下车,目光快速扫过陈守义一家,最后定格在春燕脸上,“你回来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守义咳了一声,有些局促:“铁生啊,你爹……”
“我爹在村口呢,帮你们砌墙呢。”周铁生打断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春燕手里,“这是我家那点苹果钱,不多,算是……谢礼。”
春燕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还有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周家坳拆迁补偿协议”。
周铁生看着那张纸条,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年头,房子说拆就拆,户口说没就没。春燕,我爹说,这世道,还得靠懂规矩的人才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春燕,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过两天,我有事找你。不是小事。”
说完,他不等春燕回应,跨上单车,头也不回地蹬进了暮色里,背影显得格外仓促和孤寂。
陈守义看着周铁生远去的背影,突然把烟袋锅扔到车外,声音沙哑:“这孩子……看着不像是要发财,倒像是惹了祸。”
春燕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那张拆迁协议的边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想起在电子厂夜校里啃的那些法律条文,心里隐隐升起一种预感。
远处的火车鸣笛声穿透山谷,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春燕知道,手中的铁秤砣护得了爹娘一时,但要让这个家,让周家父子真正站起来,她得靠脑子,靠那本藏在包底的书,靠那条还没走完的路。
而那条路,或许就在不远处的岔路口,等着她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