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只是两个男孩子,也让她有一种压迫感。
她手肘撑地,慢慢向后退,直退到洞穴边缘。无处可退了。她习惯性地抱膝而坐。
洞外有一棵巨大的枫树。红色的枫叶片片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跃然低头时惊觉——自己罩着宽大男装的“身体”,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单薄。
她的外衣不似兄弟二人那样刻意的粗糙。棉质的布料虽有些僵硬,但毕竟宽松。内里贴身的应该是丝质,细软而舒适,使她身上的伤口不至被衣料刮痛。
这身体,居然和我十几岁时差不多。
头突然一阵尖锐的疼。
她惊醒。
这场景……
她抱膝蜷缩的样子……
是十岁那年。
她想起来了。
那个暮春的傍晚。夕阳特别美,红霞烧透了半边天。
邻居张阿姨偷偷塞给妈妈一个纸条:“我对不起你,紫绢,我管不了我妹妹,这是地址,你……你去吧。”
妈妈将纸条举到眼前。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身体微微地打颤。
把跃然抱上自行车后座——她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家——妈妈仓忙骑车出门。屋门都忘了上锁。
自行车在城市的街道上兜兜转转。那天虽然是暮春,晚风习习,妈妈却好像很热。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溻湿了,贴在了身上。跃然环抱在妈妈腰间的小手上,时不时能感到“汗珠雨”滴落。
“妈妈……”
跃然没进过楼房。她从小在城市边缘的小村子里长大,连小学的校舍都是平房。这陌生的环境让她莫名地恐惧。
妈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爬上五楼。妈妈把她的手攥得很疼。妈妈的手很凉。很凉。
是爸爸来开的门。
腰间只围了一条大大的毛巾。
“你!”
妈妈双唇张合着,却说不出话。
“谁啊?”
一个女人从卧室探出头来。
衣柜的镜子中,映出了她未着寸缕的大半身。
爸爸一把将妈妈拉入房门。怯怯地扯着妈妈衣角的跃然被拉倒在地,几乎被拖着进了门槛。
她吓哭了。
只记得爸妈争吵的声音那么刺耳。只记得她被大人们剧烈的推搡甩到了墙角。
最后——
“啊!”
妈妈只大叫了一声,冲向了阳台。
而后,消失了。
跃然记得那声撕裂的惨叫。那痛彻心肺、绝望至极的叫声。
当她跌撞地从楼上下来,看见的是爸爸怀中,头上满是鲜血的妈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慢慢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一步都走不动。虚软地瘫坐在了楼道口。
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没有人注意到小小的她。周围的一切,那么嘈杂,那么陌生。
她抱膝坐着。越来越怕。
她想叫妈妈。
想让妈妈抱抱她。
但是,妈妈在哪儿呢……
她记得自己抱住自己的感觉。她记得自己那瘦小而颤抖的身体。
就是那时的身体。
就是。
“你哑巴了?”
拓云见她只是抱住身体瑟瑟发抖,像一只惊吓过度的小猫,忍不住上前一步。这么胆小的女孩儿,他想要抱抱她,不让她再害怕。
拓石抬手拦下弟弟。
“三弟,莫要冒失。”
而后,他转头看向跃然:
“姑娘,莫怕。我们不靠近。”
跃然沉溺在记忆的梦魇中,全然不知眼前的两个陌生男子在做什么。只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他们在说什么?
不。
她要摆脱这无边无际的纠缠。
她不要一次次被恐惧吞噬。
她想逃开。
马上。
为什么不能死去呢?
她不要重生!
只有死了,才能结束这些噩梦。
没有亲情,没有爱情。生命,还有什么可以寄望的?
黎跃然,已经没有了。
死,才是解脱。
她用尽全身力气起身,冲出山洞,狠命地撞向洞外的枫树。
全然不顾身后那两双关切的眼睛。
“莫!”
拓云惊叫。当他意识到跃然的行为,已经太迟了。
拓石飞身闪到树下。
当跃然的身体慢慢落倒的瞬间,她看见满树飘落的枫叶,和拓石俯视的脸。
他的眼中,是她读不懂的疼惜和哀痛。
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
“我的痛苦,你们不懂!”
她在心中哭喊。
温热的鲜血不断从额头滑下。
有什么声音在心底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皱纹。
她没有听清。
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你醒醒!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死!你知道为了救你,我王兄……”
拓云一边哭喊,一边死命摇晃着拓石怀中的跃然。
而此时,在跃然的耳中,他的声音正渐渐消散。
像风吹散的枫叶。
像那年秋天,妈妈牵着她的手踩过的落叶。
松脆。悦耳。
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