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王昼夜兼程三日,赶回王宫时,母后已然仙去。”
“半个月以后,我们在大漠拓夏的墓旁找到了昏死的三弟。他怀中抱着拓夏的尸体……”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底下用力推出来的。
他挺直地坐着,双目望向洞口的天空,不让自己宣泄。他要承受——承受所有因他而殒命之人刺向他心口的每一刀。似乎这痛可以赎去他身为熙坤王的罪孽,更似这痛可以为逝者祈祝仙升。
跃然没有安慰他。他的隐忍倔强而尊贵。
她只是轻声问:“你叫什么?”
拓石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对她微微一笑。
“你可以叫我——石哥哥。”
“拓石?”跃然回想着拓夏的名字。
拓石赞赏地点头。
“莫再寻死。寿元天定匪可逆,亲人在傍岂可弃!你可知你之自轻会令亲者几多伤痛。活着,方知孝义之重,方享手足之情。”
他语气深切,似乎还透着王令。如若下令真的可以止她轻生之念,他愿意尝试。
“王——大哥,你看,我打来了这个。”
拓云从洞口跳进,手里拎着一只野猪崽。
“咦?你醒了?不可再寻短见!”
拓云学着老成的口气对跃然下达命令,那样子像个小大人。
“手足情深,真让人羡慕。”跃然轻叹,“我的生活已经没有可以寄托的人了。何苦再勉强偷生……”
她幽幽地合上了眼。
她已经不怨了——不怨沈煦,不怨余倩。他若能幸福,也算不辜负自己的成全。
只是生,对于自己,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们可以做你的亲人啊!今后我和大哥便都是你的亲人!记住——我是你的云哥哥!”
跃然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拓云霸道地打断。他走到跃然面前,指着跃然的头说:“女孩子,头上有了疤怎么办?变成了丑八怪,还有哪个男人肯娶你为妻!”
小大人的样子,很是可爱。
跃然看着这个不经世事的男孩子。
他正在经历变声期。那么大的创痛,他是如何挺过来的呢?她不由得疼惜起眼前漂亮的男孩儿。
“你叫——拓云?云儿?”
“云儿是你叫的?没大没小!你得叫我云哥哥!”
拓云急了,模仿拓石的口气。
跃然不禁笑了:“傻孩子,我差不多大你二十……”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身后轰然一声——
拓石的身体倒地。
“大哥——”
拓云扑向拓石紧绷的身体。跃然也吃力地爬到拓石身边。拓石正因强忍疼痛,豆大的汗珠颗颗滑落。
“让大哥调息!他……他一会儿就……就没事了。”
拓云强自镇定,扶着拓石勉强坐成打坐的姿势。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也在抖。
跃然的心像是被什么揪起,僵直地跪坐着。
“之前也是这样吗?”她问。
“上次大哥调息后便好了啊……”
说话间,拓石已经失去意识,再次颓然倒地。
跃然心里焦急,眉目间又有紫韵流转。拓云转头恰好望见,顿觉满心疑惧慌乱。
这个女孩儿,怎么会有紫瞳?
真的该救吗?
若不为救她,王兄的内力抑制毒性应无大碍,怎么会这么快毒发?
“你……你莫要再碰我大哥!”
拓云用力推开跃然。
“一定是因为你!”
无处宣泄的恐惧,他愤愤地发泄给跃然,声音却越来越碎,越来越哑。
“大哥都把最后一颗绛珠给你了,你仍要寻死……大哥原本就不能妄动真气,可是你,你撞树求死——大哥,大哥若不是救你,就不会……就不会耗损……他……他原本可以度过毒发的,原本……”
小拓云越说越急,越说越委屈,最后泣不成声。
跃然明白了。
两次生还,都是拓石舍命相救。他是为了拓云吧——为了救活她这条烂命,给小小的拓云一个妹妹,一个安慰。
拓石,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该怎么办?”
跃然颓然无助。
曾经,她可以绝然赴死。那是因为生命是自己的,与别人无关。她死,不必对任何人负责,也不会有几个人难过。
但是现在——
面对这个为了救自己而命垂一线的拓石,面对把自己当做了失而复得妹妹的拓云,跃然愧疚了。那种愧疚不是被人劝说的结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的命,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跃然不顾拓云的厮打,挣扎着去查看拓石的情况。
此时的拓石脸色紫青,双唇甚至有些发黑。
她忙用手指探到拓石的鼻尖。
他居然,已经没有了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