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是在讨债。它们是在等——等它们的“神主”来做一个决断。
跃然站在洞口,站在这群叫不出名字的野猪面前。风吹过枫林,光秃秃的枝丫在空中交错,发出干涩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推上王座的人,脚下却不是臣服,是无数条被她牵连的命。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领主。然而也是第一次,她知道自己亲手送了它们走上死路。
“对不起。”
她深深鞠躬。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暮色中,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她直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梦。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夜晚。沈煦蹲在她家楼下,她摔上门,一个人在客厅里用头撞墙。
那时候她问: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可以伤害我,我却只能承受?她把那份离婚协议摔在茶几上,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无辜的人。
“你也亏欠了世界。”
那道声音又响了。不是从洞外传来,是从她自己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像心壁上积了太久的水,忽然裂了一道缝。
跃然没有抬头。她等着那声音说下去。但它没有。它只是沉默着,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终于明白了。
在跃然二十八年的记忆里,她从来都是觉得世界亏欠了自己。何时何地,她黎跃然也成了残忍施暴的人,让这成百上千的生命,因她的出现而毁于一旦?
“原来这世界,除了众生平等的神话,更有众生皆有罪孽的魔咒。”
她喃喃说出声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一步步走出洞口,走到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枫树下。树根盘虬如骨。
她弯腰躺下去,躺在那片被野猪们踩乱的落叶上。头顶是光秃秃的枝干,还有一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是我,毁了你们的胎神,不关里面那两个孩子的事。如果你们想索命,来找我就是。”
她闭上眼睛。
“跃然!不要!”
拓云提着刀想冲出去,却被野猪群堵住了洞口。他想劈开一条血路,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
拓石不知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岩壁,勉强撑住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拓云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弟弟,落在洞外那棵枫树下,那个瘦小的人影上。
跃然躺在枫树下,想象着电影《香水》中那个被撕扯殆尽的男人。也许这些野猪也会一样吧。一起冲上来,这些杂食的动物,也许顷刻间就会将自己的身体撕成碎片。
她听见它们来了。蹄子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湿漉漉、硬邦邦的东西碰到了她的胳膊。是鼻子。她全身绷紧,等待着第一张血盆大口的到来。
然而没有。
那只野猪只是用鼻子拱了拱她——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走开了。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野猪们鱼贯而至。一只接一只,从她身边经过。
每只都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一碰她瘦小的身体,碰一碰她的手,碰一碰她的肩膀,然后安静地退开。它们的鼻息是热的,在秋夜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跃然睁开眼。
她看见一只公野猪站在她面前,獠牙足足有一尺长。它就那样低头看着她,眼神不是凶光,是另一种东西——温顺的、认命的、近乎哀伤的。
跃然慢慢抬起手,触到它那根粗粝的獠牙。公野猪没有躲。它发出一声低吟,然后把头低得更低了些,让她能摸到它额头上那块坚硬的骨头。
跃然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然后一只手一只只地抚摸所有走到近前的野猪——它们湿漉漉的硬鼻、锋利的牙、粗糙的鬃毛。野猪们发出一声声低吟,像在回应她。
在枫树下,在这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落叶上,跃然完成了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生命的洗礼。不是用仇恨,不是用控诉。是用野猪们的宽厚,用野猪们无条件的崇敬。
她像一个在绝境中被自己的子民认出的王——不是登上高台接受欢呼,而是躺在泥地上被一个个鼻子碰醒。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啊。这种被生命热爱、被众生尊敬的无上荣光,竟是在她将它们送上死亡之路时才降临。但也许,这正是生命的真相。
看着渐渐消退而去的豕群,跃然靠坐在枫树下,望着旋转飘落的最后几片枫叶,泣不成声。
在生与死的边缘,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得像豕群那般坦然?除了生死,到底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人活一世,到底是不是只有一条泾渭分明的铁律,来分辨对与错、得与失、无辜与罪恶?
她想到抛下她决绝而去的妈妈,想到佝偻矮小的姥姥独自望着窗口抹泪的背影。
那些她曾经以为自己绝对无辜的旧账,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了。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两只野猪留下的泪痕。泪已经干了,只剩一道细细的白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找不着出口的路。
不远处的洞穴口,拓石在拓云的搀扶下默默注视着她。
跃然紫晶般的瞳仁,正在月华下烁烁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