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一根蜡烛,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就在即将熄灭的那一刻——
一只手。
一只温热的、有力的、坚定的手,穿过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一把攥住了她即将彻底沉没的手腕。
那力道不粗暴,但不容抗拒。像是等了很久,像是找了很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一路追过来的。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向上拉。淤泥从她身上剥离,黑暗从她眼前退开。那只手松开她的手腕,转为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奋力向上收紧绳索。
眼前骤然变亮。但淤泥已经将她全身包裹,充塞了七窍。她像一个被套住了头的溺水者,整个身体本能地抽吸却得不到一丝氧气。浑浊、眩晕、窒息——她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她双手死命地抓扣着紧抱自己的身体,指尖深深陷入那人的皮肉之中。那身体先是绷紧了一瞬,然后舒缓放松,任她抓着。
那身体给她的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她的泪夺眶而出。
她的手指在挣扎中无意间划过那人肋骨处——那里有一道凸起的旧疤,很长,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侧。
指尖触到那疤痕时,她的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道疤她却不认识,四年的夫妻,沈煦身上没有这道伤。
但这具身体似乎对它有一种超越记忆的、埋藏在更深处的反应,像一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很闷,然后归于沉寂。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被悬空翻倒,胃部被硬物一格。
“呕——”
淤泥顺着口鼻喷出,呛痛难忍。她剧烈地呕吐,把灌进胃里的污泥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来,直到吸入第一口空气。
那空气灌入干涸的肺叶。她仰面躺倒,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像失控的鼓槌疯狂敲击胸腔。眼泪冲出眼眶,冲洗着被淤泥灼痛的双眼。
她终于大哭出声。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嚎啕大哭。像委屈,像恐惧,像婴儿的初啼。前世割腕的痛算什么?这才是死亡真正的滋味。她终于体验到了。
男人用袖口简单擦掉自己脸上的淤泥,轻轻将哭泣的跃然抱起。跃然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小小的身体顺势蜷进他的怀里。
这个气息。这个怀抱。她太熟悉了。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枕着这个气息入睡。四年婚姻,他每天出门前会用这个力道抱她一下——不重,但很稳。稳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男人猛然将怀中的她抱得更紧了。他疼惜地用一只手抚摸着跃然深埋进怀中的头,另一只手托着她瘦小的后背。跃然双手环抱住男人梗直的脖颈,贪恋地汲取着那份温暖。
那么安全的感觉。
她模糊地睁开眼。男人棱角分明、黝黑刚毅的侧脸映入视线。不是拓石。这人的样子很陌生,但那气息和感觉,却又如此熟悉。他抱着他奔跑,速度很快,像是又一次穿越般,所有感官都在风声中流转。
她刚要开口,身体已被放入一潭温暖的池水中。
“不……不要!”
她死死搂住男人的脖颈不肯松手。刚才那无边的窒息和恐惧还牢牢攫着她,她不能再来第二次。
“此乃温泉,莫怕。”
男人的声音很柔,柔得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但跃然仍然哭喊着不肯放手。男人轻叹一声,栖身下水,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他帮她一点点洗净身上的泥污,擦净她嫩白的脸,轻柔地冲洗她的耳鼻。池中的泉眼不断有暖流涌出,热气的氤氲让跃然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只能感觉到怀抱着自己的男人结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
慢慢地,她在那个怀抱里沉沉睡去。意识坠入黑暗前,她听到男人叹息般地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怕吵醒她,又像怕说完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别再寻死了,求你……”
她想抬头看清男人的脸,眼皮却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只能坠入深睡。
“跃然!跃然!你醒醒!”
跃然被摇晃醒了。拓云焦虑担忧的小脸出现在眼前。此刻她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床板有些硬,但全身干爽,除了鼻口有些干涩,已没什么不舒服。
“你大哥呢?”
“大哥被大侠叫走了。”拓云见她醒了,兴奋劲儿立刻挂满了脸,“跃然,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天怎么那样任性,一个人冒那么大的险!”
跃然没有回答。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侧脸和坚实的怀抱挥之不去。
那个气息,那个力道,手指无意间划过的那道旧疤——她从未在沈煦身上见过那道疤……
可为什么,指尖触到它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为什么她的胸口会泛起一阵莫名的心酸?
她不敢细想。
“大侠是谁?昨天到底怎么了?”
“大侠就是大侠啊!他不肯告诉我们姓名。他功夫可厉害了,是他救了我们!”拓云的小脸上全是敬慕,“原来浊泉是不能随便闯的!你跳进去以后马上就陷进去了,哥哥想去拦你已经晚了,跟着也跳了进去,然后你们就都不见了。我一着急也跳下去找你们,就在快沉的时候,大侠来了。大侠的仆役把我们救醒的时候,大侠已经带你去清泉了。”
“大侠在哪儿?带我去见他。”跃然边说边起身,赤着脚向门口奔。
“跃然,你没穿鞋子呢……”拓云跟在后面喊。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拓石。
“那个人在哪儿?”跃然劈头就问。
“已去远矣。”
“去哪儿了?”
“象州。”
“走多久了?”
“不必追了。他说有缘象州必会再见。”
“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肯透露。”
“他长什么样子?”
“呃……”
“到底什么样子?”
“……”
“他说什么了?”跃然的声音发紧。
拓石沉默了一瞬。那个男人的话,一句一句,都像是专为跃然准备的。而他,只是转述的工具。
“他说,神主非可永生,而能救苍生。死生共存,相对而生,均为生命存在之常态,轮回永恒。人虽运数不同,命运有殊,苦乐均等,皆源于心境。莫要再以死亡逃避——死不能解决任何事。”
跃然冷笑了一声。这样的话,于她有什么意义。
拓石看着跃然紫眸中沉郁的伤痛,心底被狠狠戳了一下。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若你心中尚有怨恨,象州婉亭,负你之人任由发落,切勿再糟蹋自己的性命。”
跃然浑身一震。
“他还说什么?”
拓石深吸一口气。最后那句话,他转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死生契阔,与子同悦。你的名字,本叫悦然。”
跃然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死生契阔,与子同悦”——那是婚礼上她对沈煦的誓言。而他说:“从今天起,黎跃然,你的名字就是黎悦然!愉悦、安然!我要让你从此无忧无虑,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的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愤怒的泪,不是怨恨的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救之后无处安放的感激,四年来从未断过的隐秘思念,还有那份始终没有机会当面质问的不甘。
可就算见了,又能怎样?质问他为什么背叛?质问他为什么追到这里?质问完了呢?能回到从前吗?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不能。什么都不能。
她转过身,背对着拓石和拓云,肩膀在微微颤抖。
“跃然,你去哪儿?”拓云见她要往外走,连忙拉住她。
她甩开手,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终于,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退散。
“不去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陌生的山林。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救了我,我很感激。”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我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说完,她径直向前走去。
不去象州。不去质问。也不去原谅。
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像个人一样,好好——活下去。
拓云从后面追上来,一手拉住拓石的衣袖,一手扯住跃然的衣角,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破涕为笑。
“那我们去哪儿?大哥,跃然,我饿了。”
跃然脚步一顿。没有回答,但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山道上,把湿漉漉的石板镀上一层淡金色。几只蓝斑彩蝶从灌木丛中飞起,绕着她飞了一圈,又散入林间。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那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气息,有远方云雾的气息。没有前世那个城市的尾气,没有那间客厅里薰衣草蜡烛的甜腻,没有殡仪馆里怎么散都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是新的空气。是她差点在沼泽里失去的、重新回来的空气。
身后,拓石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那男人临别时的话——灵宙随心——那是他第一次听说,灵宙并非只能被洗去,也可以被驾驭。他还想起了另一句话:你需将跃然安全送至象州,她若有闪失,曦宇国所有的生灵将为她陪葬。
那是威胁。但他隐约觉得,那威胁背后,不是对曦宇国的觊觎,是对这个女孩的执念。一个可以和整个国家放在天平上称量也不肯放手的执念。
他没有把这句话转述给跃然。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到跃然身边,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没有说“象州在那边”。他只是在山风里站定,然后开口,语调恢复了熙坤王该有的沉稳。
“不论你去往何处,我必护送。”
跃然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去哪里,就想,走走。”她轻声说。但,方向不是象州。
脚下的路还在延伸。阳光很好。
在这个时空,她突然,想要停留下来,旅游、散心、放逐,怎样都好,因为,心,好像不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