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急切——看到那紫衣男人揽住跃然的瞬间,身体比理智先动了。
但已来不及。紫衣男人带着跃然掠上屋顶,箭矢如雨散落,却未曾触到半片衣袂。太快了——那不是快,是另一种层次。拓石和拓宏双双跃上屋脊时,月光下只剩一道残影。
"就凭他们,想拦我?小妖孽,你的帮手,不够哦!"男人放肆的笑声回荡在庭院中。
拓宏站在屋脊上,望着那道消失的紫影,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方才那一瞬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不是凡间的武功,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彼时院中,拓石急火攻心再度毒发。拓云的哭喊很是刺耳。拓宏不耐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朝拓云砸去,随即在拓云的呆愣惊喜中转身跃下屋脊,对梧冲庭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一名黑衣人无声落于他身后。
"主上,他们在城西野苑。"
"围。要活口。"拓宏的声音恢复了冷定。他顿了顿,转向暗处的梧冲庭,"梧叔,你怎么看?"
"黑发紫眸,妖气甚重。"梧冲庭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妖气?"拓宏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举步出了内室,翻身上马,率一队梧卫向野苑疾驰而去。
城西野苑。
魅绝殇身形一闪,掠入一处僻静宅院。他松开捂在跃然嘴上的大手,低头去看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小妖孽,这些天你躲哪儿了?"怎么脸上这么多伤?他皱起狭黑的长眉,心疼地伸手去摸跃然脸上的划痕。难道这次封她神力真的伤到了她?
"你是谁?为什么抓我?"跃然退后几步,双手扶着翻腾欲呕的胃,急急喘息。方才那一阵飞掠太快了,几个起落便到了这宅院,她被捂着嘴一路颠簸,差点背过气去。
"小妖孽,几天不见,你不会变这么虚弱吧?"魅绝殇嘴上戏谑,但看她苍白的模样心里还是一疼。他拉起跃然的手臂,轻按脉门,一道锐气送入她体内。
"啊——"跃然痛呼着跪坐在地。这道气太锋利了,如一把匕首要豁开经脉,瞬间痛彻全身,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痉挛。
魅绝殇双眸一惊,急急收回玄劲。怎么会?他的小妖孽怎么可能连这点玄劲都经受不起!他连忙将她抱入屋内,再输真气帮她稳住心脉。闭眼输力再探——还是没有。内力、灵力、连最基础的护体气息,全都不见了。
"小妖孽!你怎么了?告诉绝殇哥哥,谁把你害成这样?"魅绝殇死命摇晃着瘫软在床上的跃然,而后紧紧将她箍入怀中。冰蓝的眸中噙满泪水,"你说,谁把你弄成这样?是谁?绝殇哥哥去给你报仇!"
跃然被箍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震颤。这个男人的悲伤太浓了,浓得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他身上有一股清泉的气息,悲痛时周身似有水波荡漾。
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骨骼和血液里的本能。这身体认得这个怀抱。
"我想,她——已——经——死了。"跃然颤声回答。不知为什么,在他紧拥的怀抱里,她觉得心里酸楚悲痛,不知不觉泪水也滑下了脸庞。或许,她只是在替这具身体,说那句还没来得及说的告别。
魅绝殇怀抱中的身体突然一僵。然后他将她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不肯承认的哭腔:"小妖孽,对不起。绝殇哥哥错了。绝殇哥哥不该用封印神力惩罚你!你别说气话。我的小妖孽怎么可能死呢!你别玩了,不许这么吓哥哥!"
"你的小妖孽恐怕三天前,在雨虹山下,已经死了。"跃然轻声说。
魅绝殇猛地推开她,细细打量她的脸。那冰葡萄般的大眼睛依然紫华闪烁,却不见了俏皮灵动,变得沉静哀婉。那红樱桃般的小嘴依然微微张启,却不再嘟嘟翘起,而是轻声叹息。那嫩竹笋般的小手依然纤巧润泽,却不再冰冰地探进他的衣襟嬉闹,而是紧握成拳自卫。
她,真的不是他的小妖孽。
"你是谁?我的小妖孽在哪儿?你把她怎么样了?"魅绝殇双手紧紧掐住跃然的脖颈,目光变得森冷狠绝。
"咳咳……"跃然被掐得干咳,眼睛慢慢憋红了。
"你说!"魅绝殇双手扣紧,却又不忍用力。看跃然快要窒息,他愤然松手,一挥便将她甩到床角。一拳砸向床柱,拳头未到,柱子已咔嚓断裂,帷帐垂落,隔开了他与跃然的距离。
跃然手拄床板,喘息着回答:"我也并不是很清楚。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她抬头看向魅绝殇。盛怒之下的他,脸色如暗月阴冷,狭长双眸闪射着冰魄般的青光,直挺鼻端仍悬着豆大泪滴,薄唇紧抿已不见血色。
"好。好。好。既然你占了她的身体,那就还她命来。"魅绝殇抬手一掌,一道青光向跃然面门直劈而去。
跃然惊吓埋头蜷起身体。"咔!"床铺瞬间坍塌。就在跃然惊叫坠落时,身体却被猛然拔起,甩向门外。她紧闭双眼,双手抱头,认命地等待坠地时的剧痛。
然而,一个坚实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跃然睁开眼。月光下,玄色衣袍,暗红头巾,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是拓石。是拓宏。
她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拓宏没有看她。单手将跃然放到身侧,动作干脆利落,而后抬眼望向屋内那道紫色身影。
魅绝殇没有回身。他始终对着那塌落四碎的床站着,修长手指抚按着腰间的紫晶玄石,双眸泛出幽蓝黯淡的波光。
十年前,她还是条在他怀里修炼了三百年的清鱼精,日日缠着他要一副紫瞳的肉身。他依了她。他什么都依她。可如今,那具他用千年修为换来的肉身还在,里面住的却是别人的灵魂。
小妖孽,你去哪儿了?
魅绝殇背对着院中不速之客,冷掷一句:"把人留下,你可以走了。"
拓宏抱拳,脸上现出谦和笑意:"熙远王宇文拓宏,见过这位大侠。在下奉熙坤王兄之命,带这位姑娘回宫。不知大侠可否行个方便?"
"滚。"魅绝殇不愿废话。他不想伤及小妖孽的肉身,方才将跃然抛出只是怕盛怒之下误伤。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任何人带走她。
"拓宏王命难违,不知大侠与这姑娘是何关系?不如大侠移步舍下一坐?"
"少废话。滚。"魅绝殇一挥手,屋内一张桌子凌空飞出,在拓宏近前四裂而碎。
拓宏低头看了一眼飞溅到脚边的木屑。那一掌若打在他身上,下场和这桌子不会有任何区别。硬拼,死路一条。但他不能退。
王兄身中奇毒,并未完全解毒,他现有内力只能勉强压制,一身修为早已所剩无几。
拓云年仅十三,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住。而他是三个人里唯一能拔剑的人。
他转身抓住跃然的胳膊,拖着她便往院外走。
跃然脚下一绊扑倒在地。膝头正跪上一截残木,木刺入骨,血瞬间渗了出来。
拓宏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紫瞳里没有求救,没有怨恨,只有逆来顺受的麻木——连躲都不会?他俯身右手一带,将跃然横抱入怀。
跃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如同雨后泥土的清香。
这个少年起初对她有敌意,她能感觉到,但那双抱着她的手臂比她想象中稳得多。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算了。既然他这么厌恶她,那就让他把她交出去好了。
拓宏感觉到衣襟上那只小手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跃然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不是厌恶。是看见一个人明明还有力气挣扎却选择了放弃的那种不甘。
"抓住我。"他冷冷下令,却不肯低头看她。
"我魅绝殇从没被人这么无视过。小子,我倒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魅绝殇转过身来,墨蓝眼瞳眯起。略一抬手,拓宏怀中的跃然已腾空飞起,转瞬落回他手边。
拓宏双臂一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紫衣男人。这样的存在面前,他的剑术、兵法、一切引以为傲的东西,都如螳臂当车。但他不能让这人带走她。不只是王兄的嘱托——方才跃然蜷在地上抬头看他时,紫瞳里没有求救,只有认命。那种眼神他太熟悉。母王死后那些年,他在镜子里见过同样的死相。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活。
"大侠何必为一个小姑娘和朝廷作对?"拓宏脸上重新挂起笑意,但右手在背后向暗处打了梧卫才懂的手势。
"呵呵,悲哀啊。莫非当年一方霸主青岚国国君梧苒,举国战死,就护下了你这么个摇尾谄媚的孬种?"魅绝殇轻蔑大笑。
拓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青岚国、梧苒。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许任何人触碰的名字。他的外祖父。他的血脉。他母亲至死没有闭上眼睛的原因。
但那僵滞只持续了片刻。他重新挂起笑意,向魅绝殇走去,步履从容,像是在和一位朋友寒暄。
三步。五步。在离魅绝殇十步之遥处,忽然停住。
就在他开口的同时,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从魅绝殇身后响起——梧卫特制的迷踪烟在院墙上炸开一团浓重灰烟。
可那紫衣男人竟未动分毫。只轻轻一挥袖,浓烟便如被无形巨手拨开,反卷向冲上来的梧卫。惨叫未起,十几道黑影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再无声息。
就是现在。拓宏身形一晃,没有攻向魅绝殇——攻了也没用。他的目标是跃然。如一支离弦的箭,在残烟中猛地掠至魅绝殇身侧,左手抓住跃然的手腕,用力往外一带。
魅绝殇冷笑一声,甚至没有松手。只轻轻抬了抬手指,一道青光便向拓宏胸口打来。拓宏侧身,那道光擦着左肩掠过,带下一片玄色布料和一道血痕。他没有退。借着侧身的力道将跃然往身后一甩,整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走。"他对跃然说,没有回头。
烟雾正在散去。魅绝殇低头看着拓宏——这个凡人小子左肩淌血,明知打不过,明知挡不住,却一步不让。
"小子,你这是找死。"魅绝殇的声音没有了戏谑。
拓宏没有回答。手按剑柄,指节泛白,身体没抖,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