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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夜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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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拓宏的声音忽然放慢,目光越过梧冲庭,落在门口。木门未掩,一个娇小的身影停在门外似乎不知何去何从。拓宏嘴角微微扬起,抬高了声音:“让跃然来吧。既然答应要照顾我,总不好什么事都不做。”

梧冲庭的脚步顿住了。门口的跃然身体也僵住了。

梧冲庭垂下眼,低头退了出去。路过跃然身边时,脚步稍顿,压低声音说了句“有劳姑娘”,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进来吧。”拓宏唤她。

跃然站在门外,没有动。

“你身边一定有随侍的人,他们比我更会照顾人。”她的声音很平,语气却坚决,“我去帮你叫。”

池子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拓宏的声音,虚弱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才在榻上,是谁说会好好照顾我的?先关上门,夜风凉。”

跃然咬了咬唇,只好踏进去,关好门,停在屏风后面,还在想怎么拒绝。

“我现在全身无力,连手臂都无法抬起。”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说话本身就在耗费力气,“你却连帮我递块方巾都不肯。所谓照顾,莫非只是嘴上敷衍?”

跃然深吸一口气。这人分明是在拿她自己的话堵她。可她又偏偏反驳不得——话确实是她说的,承诺确实是她许的。他为了救她险些丧命,如今虚弱成这样,她若是连这点事都不肯做,未免也太忘恩负义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所有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过了一遍。他只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在他这个年纪的王孙公子受了伤,侍女近身伺候也是寻常事,自己又何必矫情。

然后她硬着头皮转过了屏风。

水汽扑面,温热湿润,带着一点点泉水的矿物气息。拓宏靠坐在池壁上,外袍未解,脸色在水汽中显得更加苍白。他看见她进来,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池边的方巾。

跃然低着头走过去,跪坐在池边,拿起那块丝缎方巾,在温水中浸湿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还穿着中衣,被水浸湿在胸口。

“……你这样舒服吗?”跃然脱口而出。

拓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耳根不易察觉地浮上一抹极淡的红。他试着抬手去解衣带,手指却软得根本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滑开了。他垂下眼,声音难得有些窘迫:“解不开。”

跃然跪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答应进来简直是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她咬了咬牙,放下方巾,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手指碰到他腰间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

中衣解开了,露出少年人精壮却不宽阔的胸膛和脊背。他身上狭长的肌肉分明而不纠结,沿着胸肋往下收束出利落的线条,水汽凝结成珠,顺着锁骨滑落。

她别开眼,不去看。目光移开时落在他的后背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从右侧肩胛起,划过半个脊背,像一条蛰伏的怪蛇,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呈现出触目的扭曲。

她愣了一下,忘了递方巾。

感受到她目光的落处,拓宏向池中矮了矮身,让疤痕隐起来些。

“吓到了?”拓宏说,“若怕,就转过头去,陪我说说话”。

说完,拓宏伸手去拿方巾,很吃力。

跃然只好拿起方巾,浸了热水,小心地帮他擦拭。动作很轻,让方巾垫在指下,不让自己碰到他一分一毫。浴间里一时只有水声,和方巾从水中提起又落下的滴沥声。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件不属于她、却被暂时托付给她照管的物品。

拓宏慢慢闭上了眼。

十二年。十二年了。没有人这样靠近过他。梧叔会替他上药、帮他更衣,但那是一个老将对少主的伺候,敬多于亲。梧卫们远远地跪着,王宫的人远远地躲着,连父王看他的眼神都隔着一层薄薄的忌惮。可此刻,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跪坐在他身后,用一块方巾一寸一寸地擦拭他的后背,指尖隔着丝缎传来极细微的温度。

她擦到那道疤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反复地擦,却又轻柔,像是想用这清水帮他把那道疤洗掉,又像想要抚慰什么。可疤是洗不掉的,她知道,他更知道。

“那是三岁那年逃亡时留下的。”拓宏没有睁眼,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梧叔说,那一刀我母王原本想替我挡住的,她把我护在怀里,想用自己的脊背去挡。但是她的腿被斩断了,她没转过身来,刀锋便落到了我背上。”

他顿了顿,没有说母王后来怎样。跃然也没有问。她的手指停在疤尾末梢,没有移开。

“身上的伤不可怕,”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总会结痂生疤。怕的是心里的伤,看不见,却时时刻刻痛彻全身。”她想说,你要养好心里的伤,话出口时,却又分明在说自己。

拓宏没有接。他依然闭着眼,可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融进池水的热气里。跃然看在眼里,没有戳破,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放下方巾,将他散下的发髻拆开,让他枕靠在池壁上,轻轻帮他按摩着头上的经络。她的手指穿过他还湿着的发丝,力道很轻,不急不缓,像在安抚一头刚从陷阱里拖出来的困兽。

“累了就睡吧。你受过大伤,也一定有大志。”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别难为了自己,别伤害了亲情。”

拓宏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方才所有松散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情绪在一瞬间收拢了。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兽首口中不断涌出的水流,唇又抿紧了。王兄这位新收的“义妹”,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些。

她话中有话。她在替谁说话?拓石吗?

“你这个义妹,为何我过去从未听王兄提起?”他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冷定,冷定中却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亲近。

“几天前,他救了我。那时我刚到这具身体里,浑身是伤,差点死在山脚下。”跃然简单地答。

“就这么简单?”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试探。她本可以解释更多,但她没有。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了两个字。

“为了,拓夏。”

拓宏默住了。

拓夏。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一旋就打开了他所有关死的门。他想起那个最爱黏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想起她穿着淡紫色的小裙子在宫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她被封了公主名号时拽着他的袖子说“二哥二哥,以后我就能帮你了”——

后来她死在大漠。

他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他把脸偏过去,闭目深深呼吸。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如深潭无波。

“那么今后,我也叫你一声跃然妹妹了。”他说,语气重归轻缓。

跃然摇摇头说:“只叫我跃然吧。”

拓宏缓缓点了点头,又合上了眼睛。

跃然便继续帮他舒缓着神经,拓宏的呼吸也渐渐沉缓了起来。

温热的温泉水浸润着拓宏的头发,他的头发又黑又密,比她在现代时候发质还要好,她就这样沉默地任思绪飘远了。

就在她以为拓宏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水汽里将散未散的一缕风——

“你不欠我什么。不必为报恩留下来。但如若你留在,我必待你如拓夏。”

跃然的手指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却听见拓宏又开口了:“你的异世,可与蔚魄相同?”

“不一样。”跃然想了想,接着说:“但是,也可能一样。”跃然说着,自嘲般轻笑了一下:“吃穿用度风俗礼仪,全不一样。但是爱恨情仇,亲情友情,又好像一样。就像不同瓶子装了一样的酒,瓶子不同而已。”

“那么,你会喜欢蔚魄这瓶酒吗?”拓宏转头看向跃然。

“我——不喜欢喝酒。”跃然眼里满是苍凉,拓宏抿紧唇,不再说话了。

“梧叔。”拓宏突然唤了一声,见梧冲庭推门进来,才又道:“让安先生为跃然请个脉吧。”

请脉。梧冲庭明白这话的分量。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照做了。

跃然从温泉池出去的时候,长须老者梧安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他目光落在跃然脸上,端详少许,没有寒暄,径直问:“姑娘周身气象非凡,可否相告来历?”

跃然心里叹了口气。今晚是逃不过这一问了。

“如先生所见。”她淡淡地答,不想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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