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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五星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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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石眉心微拧。他的生辰并非秘密,但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笃定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生警惕。“是。”

“酉时属金。”煦审年转向拓云,“三殿下的生辰,应在亥时。”

拓云愣住:“你怎么知道?”

煦审年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最后落在拓宏身上。拓宏站在榻边,外袍还裹在跃然身上,自己的中衣袖子沾着她额上渗出的冷汗。他没有问煦审年为什么知道,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完。

“熙远王殿下的生辰,在辰时。辰时属土。”

拓宏沉默了一瞬。“是。”

“还有你,还要藏着吗?”煦审年目光扫向附近最高最粗壮的一棵树。

元炀崎尬笑一声,跳下树来,站在最远处,扇子敲在手心,一脸看热闹的神情:“猜猜我是何时?”

“瓦鲁国储君的生辰,若在下没有记错,应在午时。午时属火。”

元炀崎的扇子停了一瞬。“你连本王的生辰都知道?智叟的弟子,果然有点意思。”

“金、水、火、土已备。在下不才——生辰在卯时,属木。”煦审年收回目光,“五行齐聚。”

元炀崎把扇子往袖中一收,脸上挂着几分被戳破的扫兴,又带着几分被需要的得意。

“本王就来看个热闹——你们曦宇人请人帮忙,都是这么不客气的?”

宇文轩在宫人搀扶下立于门口,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元炀崎的扇子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扫过四个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旋即隐去。

“今日你助跃然度过此劫,朕便准你母后派来两个贴身护卫陪你,准你在莲京之内自由行走。”

元炀崎盯着宇文轩看了两息。这老家伙在笑,笑容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笃定——笃定他会答应。他把扇子往袖中一收。

“行。就当还她一条命。”他走到离榻最远的地方站定,不再看任何人。

五个人围在跃然榻边。煦审年将跃然抱下床,放在厅中间的蒲团上。拓石居西,酉时金命,金德凛冽如刀锋出鞘;元炀崎居南,午时火命,火德炽烈却克制如炉火暖身;拓云居北,亥时水命,水德温润柔和似清泉涤尘;拓宏居中,辰时土命,土德沉稳厚重如大地托底;煦审年守东,卯时木命,木德为引——他已觉醒的神格在这一刻无声展开,将四道尚未觉醒的神力纳入既定的五行循环。

四人在煦审年引导下摆出结印手势,默念净心口诀。起初只是微光。五道不同色泽的灵力从五人掌心缓缓溢出,如晨雾,如轻纱,在跃然身体上方袅袅交缠。

拓石的金光清冽如剑芒初淬,元炀崎的赤焰炽烈而不灼人,拓云的碧蓝澄澈如深潭映月,拓宏的赭黄沉厚如沃土新翻,煦审年的青芒莹润如春林初雨。五色流转,并不相融,只是各自循着古老的韵律盘绕、试探、靠近。

煦审年闭目。他将自己那缕青芒缓缓沉入最中心,如一粒种子落入泥土。其他四道光芒像被什么牵引着,不再游离,开始沿着同一个方向旋转——先是极慢的,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五色在旋转中渐渐模糊了边界,融成一片温润的、近乎乳白的柔光。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的圆环缓缓运转,柔光化作五瓣,一瓣一瓣地合拢,将跃然包裹其中。

远远望去,她像沉在一朵半透明的莲花中央,五瓣花叶轻轻翕动,每一次翕动都有一缕不同颜色的光从她眉心渗入,又从她指尖逸出。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五种灵力被调和到最精微处时,自然生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甘冽。

跃然觉得自己像沉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水底。四周很暗,偶尔有光从水面上透下来,一闪便碎了。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很远,像隔着一整片海。她听不清那是谁,只知道那声音很急,急得像是要哭了。

她想起拓云哭起来总是很大声,想起拓石从来不出声只是默默站在门口,想起拓宏不会哭,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最后,她想起沈煦。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前世今生,我黎跃然不怨你了,不恨你了,放过你了。

寒冷,彻骨锥心的寒冷。她只有承受的份,从来都是。唯一一次的任性逃脱,那次自杀却换来了诡异的复生。她苦涩地想笑,却不知道有没有扯动嘴角。

意识混沌中,周身忽然暖了。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暖,是从骨缝里、从经脉深处、从每一个被冰封的角落缓缓升起的暖。

五道不同质地的光不知从何处涌入,一道凛冽如霜刃却并不伤人,一道炽烈如烈焰却并不灼烫,一道清凉如溪流却并不刺骨,一道沉稳如大地却并不沉重,一道柔软如春芽却并不孱弱。

五道光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像五条找到了各自河道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冲刷着她被紫蓝二力撕裂的经脉。那些被撕开的口子,在五色柔光的浸润下,一寸一寸地愈合,像春天的泥土在细雨中自己合拢那样,自然而然地,了无痕迹。

她忽然觉得很安宁。

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安宁。

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像小时候冬天生病,妈妈把她裹进被窝里,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那只手很暖,很稳,让她不怕了。

她贪心地想睁开眼,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光。

然后她真的睁开了眼。

她正被一朵五瓣花座托举着,花瓣由五种光凝成——金、青、蓝、红、黄,五色并不刺目,只是柔柔地亮着,像晨曦透过薄雾的那种亮。五色流转中,花瓣渐渐变薄、变淡,直到如雾气般消散。五片花瓣散去后,她看见五个少年围坐在她周围,像是同时睁开了眼。

最先开口的是拓云。他已经扑上来抓住她的手,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又急又哑:“跃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攥她的手攥得太用力,像怕她再昏过去似的,攥得她指节发疼。她没有抽开。

最先将跃然紧紧抱入怀中的是拓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过来,一手拍抚着她的背。他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无力,是因为在太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次差点失去。

但他抱得不重,像怕弄碎什么,手掌落在她背上时轻得像在碰一件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瓷器。跃然被他抱着,闻到他衣襟上皂角的味道,混着汗水和炭火的气息。

她没有闭眼。

她没有像被沈煦抱住时那样,习惯性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拓宏肩头,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落在墙角那个人身上。

他梳着古人的发髻,面容棱角分明,眉间一道细长的旧疤。他站在最远的地方,背抵着墙,垂着眼睛,像是刻意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但她还是看见了他。

沈煦。

她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拓云在说什么,拓石在做什么,她全都听不见、看不见。她只看见那张脸。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和她记忆中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浮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她的眼眶忽然泛红,然后迅速蓄满了泪水——满满地蓄在眼眶里,像是怕眨一下眼他就会消失似的。

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刻,煦审年也抬起了眼。

他原本垂着眼睛。他不敢看她。他已经等了二十年,这一刻却不敢抬头。但当五色光芒散尽、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那一刻,他还是没有忍住。他抬起眼,正正对上了她的目光。

隔着一个拓宏的肩膀。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她的名字,但嘴唇只是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什么音节都没有发出。他的眼眶也在泛红,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二十年的风霜、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来每一次在暗处看着她却不敢靠近的隐忍。

他们就这样望着彼此。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一个拓宏的肩膀,隔着一整个前世。谁都没有出声。谁的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红着,嘴唇微微抖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拓宏感觉到了。

他抱着跃然,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他以为她是冷的,是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但他忽然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的身后。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是单纯的委屈,不是单纯的思念,是一种复杂到让他胸口发闷的重量。他低下头,看见她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掉。

他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煦审年。那个人站在墙角,背抵着墙,眼眶同样泛红,嘴唇同样微微颤抖。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他,无声地、痛苦地、用尽了全部力气克制着自己。

拓宏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极轻极轻地松开了她的背。他没有问,没有出声,只是把她从自己怀里轻轻地放下来,极尽轻柔。然后他站起身。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另一侧的墙壁,背抵上冰冷的墙面。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跃然没有注意到拓宏退开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那个从墙角缓缓向前迈了一步的人身上。

当拓宏的遮挡移开,煦审年迈了一步。就一步。他想走近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张不开嘴。

他往前迈这一步时,跃然的身体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比恐惧和厌恶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紧绷。像是怕他走近,又像是怕他走开。像是怕他一开口就会打碎什么,又像是怕他永远不开口。

煦审年看见了她那一瑟缩。他的脚步顿住了。就那样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也舍不得退后。两个人就这么望着彼此,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这几步,他们走了两辈子都没有走完。

目光最是关切地胶着在跃然身上却沉默不语的是拓石。他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将这一切收进眼底,然后微微垂下眼睛。

拄着腮帮子坐在原地一副好笑的神情看热闹的是元炀崎。他原本想调侃两句,扇子都敲到手心了,但看了看跃然的表情,又看了看拓宏退到墙边的背影,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把扇子往袖中一收。“欠我一条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下次还。”

“太好了,有大侠在,跃然你一定安全!”拓云抓住跃然的手臂兴奋地摇晃。他完全没注意到殿内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顾着高兴。听到“大侠”二字,跃然身体震了一震。她转头看向拓云,声音还有些哑:“他叫什么?”

拓云抢着答道:“大侠叫煦审年!方才他自己说的!”

跃然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煦审年。沈煦。她把这两个名字放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她忽然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怨恨,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淡淡的了然。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墙角那个人。他正看着她,眼底的泪水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滑了一滴下来。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她。

宇文轩在咳了两声,声音比方才更显疲惫。“安先生,跃然姑娘如何了?”

梧安重新为跃然诊过脉,眉头先皱后舒,最后竟微微扬起。“不止调和。她体内原本淤塞的经脉被五行之力完全冲开,紫蓝二力如今已能并行不悖——一道向外温养,一道向内敛藏,互不冲撞,反而相济相生。今后应是性命无忧。”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下来,“只是她体内还有一个隐而未发的关窍似乎不曾打通。若打不通,未来或许成为她的死门。”

跃然听见了“死门”二字。她没有问,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自嘲,又像释然。死过两次的人,不怕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吗?或许有,比如,再次被抛弃。那会很痛吧?可是,她已经死不了了。

宇文轩咳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寝殿中显得格外沉重。“跃然姑娘,回到莲京后,你可短暂休息。三日后,朕为你举办受封大典。既然他们三个孩子认你为妹妹,你便是朕的女儿了。熙悦公主——这封号,你可喜欢?”

跃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看着这位病骨支离却眼神炯亮的国君。她不喜欢这个封号,不喜欢做谁的公主,不喜欢被金笼锁住。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他是帝王,她当众拒绝怕是不妥。

而煦审年站在墙角,从迈出那一步之后就再也没有上前。他只是看着跃然,眼底漆黑深沉,像有一片深海,所有的风浪都压在水面之下。

她真的变了很多,不是他二十年前认识的跃然了。但似乎又有什么没变,是横亘在他们心中那道坎。他忽然想起智叟临去前的那句话——“尊神,替老朽护好她。”

护好她。不是替她做决定,不是替她挡所有的风。是让她自己去经历,去选择,去觉醒。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他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他也在。那便,护好她。

窗外,晨光已透过窗棂,落在榻边散落的五行花瓣残影上。那些光点正在缓缓消散,像黎明时分退去的星辰,一粒一粒地沉入曦光深处。落在拓宏退到墙角后沉默的侧脸上,落在拓石始终沉稳如山的背影上,落在拓云哭着笑、笑着哭的脸上,落在元炀崎门后停在院中仰头看着那缕晨光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跃然闭上眼。她体内的紫蓝二力正在缓缓流转,温热的,清凉的,像两条终于学会并肩流淌的溪流。她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她。但此刻,她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窗外天光渐亮,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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