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他又听说她仗着自己的帝女身份,厚颜无耻地向四方尊神讨要了四样神器,然后以德、法、儒、道、佛的名义赐予凡间诸国。
仗天之德,搅乱仙凡!一怒之下,苍野耔煦一纸诉状,将紫宸悦然告上仙庭。谁在乎她是什么天帝之女!妄降神器,就是触犯了天条!他的告状字字尖刻,逼得司法仙官不敢再替悦然托词敷衍。
行刑那天,他再次见到悦然。
那一天,她第一次穿上属于上仙的朝服,皓白长裙的裙角,嵌绣着标识品阶的上仙图案,用的是曦宇天空的那道蓝。她一头青丝如瀑,飘散在肩。
那一天,苍野耔煦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清淡,恬然,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茈草花,洁白、淡雅。
她沉默地跪立在诛仙台上,受了三百刑棍,没有呻吟一声。
而后,她抬起衣袖擦干渗血的嘴角,踉跄着起身,转头跪拜向泪眼婆娑的天帝夫妇:“悦然不孝,让父君母后蒙羞!”
她将诛仙台上的众仙神环视了一遍,淡然说道:
“悦然妄自将神器赐予凡间,只因天地铸于五行,五行生发五念。金木水火土,五位尊神的五件神器,正是生发‘德法儒道佛’的最好渊源。人间生灵万物,轮回受难,并非参不透乾坤玄妙,而只是容不了天道五常。”悦然的声音越发虚弱,身上的白袍已被血色浸染。仙婢们正要上前搀扶,她却抬手将她们止住。
“悦然修行尚浅,结成的曦宇国尚在蒙启之端。只愿凡界的国土上,德法儒道佛,五常玄顺流转,它们所生发的‘承载、公正、仁爱、真朴、慈悲’能代代续传。”
她再次挣扎着站起,“悦然早闻生为天帝子嗣,均有一条特权,那就是可将全部仙力,化为一则天条。悦然今日便愿永生放弃仙藉,堕入轮回,只求能将五件神器,常留人间。”
她就这样跳下了诛仙台,临去前,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苍野耔煦站在众仙之中,一动不动。他看见她的衣带在风中翻卷,那道被血色浸透的皓白身影从诛仙台边缘坠落,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被云海吞没。他听见身后有仙官在叹息,听见苍珏安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悦然”,但他什么也听不真切。他只是盯着那片云海,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苍宇承泽从人群中冲出,冲向诛仙台边缘,没有半分迟疑。他的皓月色衣袍在风中翻卷了一下,整个人便朝着那片云海直直坠了下去。众仙中有人惊呼,有人伸手去拦,但只来得及触到他衣袍的一角。他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紧接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诛仙台下轰然展开——那是悦然立下的终极神谕之力,隔绝了轮回轨迹。苍宇承泽的身体撞上那道屏障,被反弹回来,重重摔在诛仙台下的石阶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周身的神光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神谕余波将他周身神骨震裂,他撑着石阶想要站起来,却只撑起一半便再次跪倒。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跳下去。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千分之一瞬里想的是什么。
苍野耔煦站在人群中,看着苍宇承泽被仙侍抬走。他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苍宇承泽那一跳,损了大半法力,再也无法以尊神之身留在天界。
他坠入曦宇凡尘,踏入轮回。
从那以后,他便一直在蔚魄大陆辗转——悦然前九世都不在这片大陆上,只有他在这里,替她守着这片她亲手缔造的土地,守了九千年。
九千年后,到了苍野耔煦下凡历劫的时候。他先去紫金宫拜谒天帝,天帝竟已颓老不堪。
天帝指着人间,幽幽地说:“九世了,尔等只道我是天帝,尊荣无限,而我此刻,也只是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受苦的无能老夫而已啊!”
耔煦低下头,心中荡过她悲愤的逼问:“你还会不会娶我?”那一次,他的心,痛了。
回神殿后,他将悦然九世的轮回细细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世,她都在等一个人。每一世,那个人都没有来。
每一世她孤苦无依时,是苍宇承泽的转世在凡尘里替她守着曦宇的疆土;每一世她病重垂危时,是苍宇承泽的神魂在轮回中为她续着那片大陆的生机;每一世她含恨离世时,那个撞碎神骨坠入凡尘的人,就站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替她看顾着她亲手缔造的子民。而他苍野耔煦——她的每一世轮回里,都没有他。一页都没有。他翻遍了九世的册子,自己的名字干干净净,像在这十生十世的因果里,从未存在过。
他合上轮回册,修书和离,遣散了家婢,下凡渡劫。
他选择的是悦然第十世的时空。
“你好,我叫沈煦。”他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捡起,送还到黎跃然面前。和煦的阳光下,他穿着一件青白的衬衫。
“从今天起,黎跃然,你的名字就是黎悦然!愉悦、安然!我要让你从此无忧无虑,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死生契阔,与子同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婚礼上,他在她的耳边喃喃许愿。
“我沈煦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保护好她。”医院门口遇到的怪老头居然说他沈煦有仙神,可用他的精魂换取异世重生的机会,老头还用幻术让他看见了雨虹山洞中尚未苏醒的跃然。那一刻,他是感激的。直到智叟救了他,他才知一切都不过是骗局一场。
“师父,今后,弟子只愿追随师父修取凡身。今后,我便是您的徒弟,我叫煦审年。”回曦宇前的那个夜晚,他看到的是护住了他魂魄的智叟,一个紫眸的、常带笑容的老头。
那刻,他万年神智全然苏醒。他知道了,其实怪老头所说的精魂是他的元核;其实,没有了元核,他在异世只消七日便会魂飞魄散,根本熬不过再见跃然。
“多谢师父助审年夺回元核!”他单膝跪地行了拜师礼。元核周身运转后,他却自封了法力。
“不回去吗?你此劫已过,此刻飞升是最好时机。”智叟眯着眼睛问。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谁是谁的城,心门驰骋杳无踪,空影筑情冢;
谁是谁的虹,青衫凉透待晴空,斑斓囚梵静。
紫宸悦然,这一次,我苍野耔煦会穿着青衫,生生世世,守在你的身边。不管曾经的那一语,是生死的谶难,还是幸福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