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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做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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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年前,青岚国将年仅十岁的王女梧苒送入曦宇为质。那时的宇文轩还不是轩王,只是一个在继位途中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熙坤王。两个少年在深宫的夹缝里相遇,他护她周全,她怜他孤苦。

十二年后,宇文轩助她潜逃回国,登上王位。登基后的梧苒暗中输力,助他铲除异己,扫清继位之路上最后的障碍。又过了七年,宇文轩的爱妃若蓠失踪,梧苒不顾朝中重臣死谏,动用了青岚分布在各国的情报暗桩,替他追查了整整三个月。人找回来了,但以情报立国的青岚——暗桩暴露,消息网尽废。那是青岚用数百年时间布下的根基,一朝尽毁。

“那一夜,梧苒亲手把自己交给了朕。”宇文轩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情报网废了,青岚的屏障没了。她知道迟早会有人来犯——瓦鲁不会放过她,她得罪过的人都不会放过她。她来求朕一个承诺:若青岚有难,曦宇必救。她以为朕会答应。她把青岚的百年根基和自己的清白之身一起摆在了朕面前——那是她最后的筹码。朕收下了。但那个承诺,朕没有给。朕以为她是在和朕做交易——用自己换朕的兵。朕收下了她,却没给她那句话。”

他停了片刻,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刀片划过青石。“三年后,瓦鲁国国王元雪宸连横西南十余小国,以报当年掠人之仇为名,围攻青岚。鏖战三个月,物资枯竭,危在旦夕。梧苒遣使向曦宇求援——朕没有发兵。朕以为她会来求朕。朕以为她会像三年前一样,再次跪在朕面前,用那双从来没有认过输的眼睛看着朕——求朕。朕等了三天。”

他的手指按在那方白绢上,指尖泛白。“第一天,朕在御书房批折子,每一步脚步声都以为是她来了——没有。第二天,朕在朝会上等她的使臣递第三道求援书——没有。第三天,朕的密探来报,青岚城门已破。她没有来求朕。她遣走了身边所有的死士,让他们护卫年仅三岁的宏儿杀出重围,将他送还到朕的面前。那时候,宏儿还叫梧逸轩。宏儿怀里,是她的一封血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绢面已经泛黄,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他没有展开给跃然看,只是将它轻轻按在石桌上,指尖压住绢角,像是在压住一段随时会重新撕裂的旧伤。

“梧苒此生,误贪情念,竖子无罪,此生托盼。”

跃然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深及骨髓的无力感。那个女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十六个字,没有一个字是恨。她说竖子无罪。

她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一个她明知道不会来救她的男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别无选择。她求的是一个承诺,他给的是沉默。她以为沉默是默认,他以为她明白沉默就是拒绝。她用三年时间去等那个沉默变成援兵,等到城破了,等到自己死了,也没等到。

“你为什么不救她?”跃然紧握双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梧逸轩’——‘吾忆轩’。她给这个孩子取的名字,是为你。她用自己的一生来纪念你,你连援兵都不肯发?她不是在和你做交易——她是在求你!她把自己都给了你,你还想要她怎样?”

宇文轩闭上了眼。“因为,朕和她那一夜,被她下了药。”

跃然怔住了。

风铃忽然齐齐静止。不是风停了——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死寂,像整个庭院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跃然站在亭中,隔着一盏孤灯望着宇文轩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时光反复冲刷后剩下的、灰烬般的疲惫。

“你根本没爱过她,对吧?”良久,她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替梧苒感到的、彻骨的悲凉。

“朕与若蓠,青梅竹马,心意互达,心中再无他人。”宇文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朕本想用她的国惩罚她,胸有成竹地认为能在最后一刻救回她。千算万算,却未曾算到她为朕生下了一个儿子。未曾算到,她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朕的血脉。”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用“朕”。他说的是“朕的血脉”,但跃然听见的,是一个男人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被压垮的自责。

“所以,这曦宇国的王位本就应该是拓宏的。你欠梧苒的,也欠拓宏的。所以你可以纵容他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亲卫,甚至纵容他谋权篡位。”跃然终于明白拓宏可以如此妄为的原因。不是宇文轩不知道——是他不敢管。

“跃然姑娘,”宇文轩忽然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曦宇的王位只能由石儿来坐。在曦宇,有一条玄律——只有国王和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才能成为熙坤王。熙坤王是命定的,在他们出生的一刹那,天边会闪现七彩霞光,这便是灵宙。如若熙坤王不能顺利继位,曦宇的子民将遭受一场最惨烈的涂炭。这曦宇玄律,便是曦宇国在曦宇大陆——这凝聚天地灵洁之气的宝地——立国的代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意图夺位之人,也必将受到玄律的诅咒,不得善终。”

跃然沉默了。她想起拓宏在野苑里挡在她面前一步不退的样子,想起他在温泉边低垂着眼睛说“你不欠我什么,不必为报恩留下来”。她忽然明白了宇文轩为什么要和她做这个交易。他不是怕拓宏夺位,他是怕拓宏夺位之后,被这玄律吞噬。

“我没办法帮你,”她终于开口,“我没办法说服拓宏不恨你。”

宇文轩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苍凉,只有一种苦涩到极点的了然。“朕知道。朕只是希望你在他的身边,能让他的戾气少一分,是一分。他身边的人不多,朕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

他站起身,背对着跃然,将染了血的白绢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晚风将他暗青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脊背仍然努力挺直,但跃然分明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宏儿的仁远殿右侧,是朕当年为梧苒建造的茗轩宫。梧苒生前最喜樱花,此时正值暮秋,樱花早已落尽。但来年春天,你会看见满庭落英如雪。希望你在那里——住得习惯。”

跃然看着那始终背对着自己的曦宇王坚忍挺直的背影,咽下了所有的指责。她转身随宫人走了,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古亭。孤灯之下,宇文轩仍然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暮色里的旧雕塑。她忽然想起梧苒那十六个字——误贪情念。梧苒误的是情,她跃然误的又是什么?她还没想出答案。

天色已经昏暗了。她跟着提灯的宫人走在王宫蜿蜒的青石路上,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薄薄的苔藓,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她脑中全是那十六个字。误贪情念。竖子无罪。她把儿子托付给一个她明知不会来救她的男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别无选择。跃然自己想,她或许也懂那种赴死的决绝。她曾经也是扑过火的,只是梧苒死了,她还活着。死不了,就得活着。

就在她转过最后一道回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是禁军。火把从宫门方向蔓延过来,像一条烧着了的蛇,蜿蜒着吞噬了整条御道。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宫人尖细的通报声混在一起,被夜风撕成碎片,又被一声递一声地传过来——“公主回宫——速报——!”

跃然站住了。宫人也站住了。禁军的脚步声踏碎了莲京夜晚的寂静,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宫墙,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传报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字一句,如同钝器敲击在青铜钟上——“拓夏公主回宫!拓夏公主回宫!”

跃然愣在原地。拓夏。死在和亲路上的公主,回来了?她裹紧了外袍,对着那传报的方向默然伫立,风忽然变得凛冽了。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不属于暮秋的气息——那是樱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谁从春天的枝头折了一枝樱花,藏在了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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