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大步离开了。
几乎同一时辰,西境急报也到了。
信使是连夜翻山进来的,马死在宫门外,人还跪在殿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凛锋三万铁骑分两路越境……烧毁村庄……强征矿工……鹤鸣关守军苦战两日,死伤过半——"
拓石在仁坤殿中收到军报时,雷暴正烈。一道闪电劈在殿外的铜柱上,白光把整座仁坤殿照得雪亮,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得窗棂哗哗作响。
他把军报看了三遍。然后唤来禁军副统领。
"西境现有多少驻军?"
"鹤鸣关守军八千,周边各关隘驻军合计约两万。但分守各处,一时难以集结。"
"集结令即刻发出。各关隘留最低守备,其余兵力十日内向鹤鸣关集结。另外——"拓石站起来,走到架前取下战甲。
战甲很沉。他大病初愈,双臂将甲衣从架上取下时,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酸软的钝痛,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拧开。他咬着牙把甲衣披上肩,系束腰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身体还在适应那些新长出来的血肉,还没有完全记起一个战士该有的力气。
"传令莲京大营,点一万禁军随我西征。"
副统领一愣:"殿下要亲征?"
"平定战乱本就是熙坤王的职责。"拓石把长枪从架上取下来,握枪的右手稳了下来——手不抖了。枪一入手,那些属于肌肉记忆的东西便苏醒了,"从前毒困身体,有心无力。如今毒解了,这份职责我必须担起来。"
出征前,他去了一趟宇文轩的寝殿。
宇文轩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拓石站在门口,一身战甲,长枪在手。
父子对视一瞬。
拓石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抱拳行了一礼。
"父王,儿臣去西境。等我回来,还有话要问您。"
他没说是什么话。
宇文轩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目光却从折子上移开,落在拓石握枪的那只手上——指节攥得发白,虎口有一道旧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有没有当年的力气。
然后他放下笔。
"去吧。"
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不敢说重,怕说重了就留住了。
拓石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宇文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雨雾里,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
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了一片。
当日午后,雷声未歇。莲京大营点兵完毕,一万禁军列阵于北门校场,铁甲如林,长枪如麦。拓石骑马立于帅旗之下,战甲映着惨淡的日光,长枪横在鞍前。他没有说太多话,只一句——
"西境百姓等够了。出发。"
号角声撕开雷幕,大军开拔。
煦审年和拓石在同一天的雷暴中离开了莲京。
一个往东去青岚,一个往西去边境。
莲京的护卫力量一下子抽空了大半。
煦审年离开莲京的消息传到茗轩宫时,跃然正坐在枯樱下。
她没有去送他。她站在窗前,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雷光映着他的背影,一闪,就没了。
他又走了。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转身的人。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说"别走"。她甚至没有想让他留下。
她只是想——他这次走,是为了救那些快要死的人。那是他应该做的事。
她已经不需要他来救了。
第三日。
冰雹。莲子大的冰粒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这座王城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起砸碎,砸得宫中侍女不敢出门,砸得街巷里连野狗都缩进了涵洞。
莲京的百姓慌了。
流言就是从这一天起来的。
没人知道它从哪张嘴里先说出来,但它像疫病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王城。
"那位新封的公主不是曦宇血脉,受了封,惹怒了天。这场异变,是天谴。"
说法越传越邪。有人说受封大典那日轩辕台上刮的邪风是凶兆,有人说跃然行虔贯大礼时雨虹山方向闪了一道黑雷,有人说茗轩宫枯樱树下的土裂了三道缝,每一道都朝着东方——亡魂归来的方向。
还有人说得更直白:"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占了公主的封号,曦宇的列祖列宗如何安息?老天爷如何不怒?"
宇文轩让人查过。查不出源头。每一个说这话的人都说是听别人说的,而那个"别人"永远找不到。它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又无迹可寻。
但宇文轩注意到了一个蹊跷之处——这些流言虽然传得满城风雨,却偏偏绕过了几处地方:拓石仁坤殿附近的坊市几无人议论,拓宏茗轩宫周边的巷陌出奇安静,连煦审年暂住过的偏院墙外,宫人们也三缄其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撒网的时候刻意留下了几处空白——不去惊动那些真正有能力反击的人,只在市井与低阶宫人中发酵,让恐惧从最薄弱的地方开始蔓延。
他盯着案头的舆图,指尖在几处安静的坊市上轻轻叩击。
这不是普通的流言。普通的流言是野火,烧到哪里算哪里。这种流言是水,顺着地势往最低处流,专挑最容易被点燃的人心去浸透。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他一时抓不到那只手。
而夏玉阁里,炉火烧得正旺。
铜壶里的水刚沸,咕嘟咕嘟地响,水汽裹着茶香在暖阁里打转,将窗外的雷声和冰雹声都隔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博山炉里燃着安息香,青烟细细地升上去,散在暖黄色的灯火里,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
她坐在窗前,一只手轻轻拨弄着茶盏的盖子,瓷与瓷碰出极细极轻的声响。
外面冰雹砸瓦的噼啪声,是流言在街巷中蔓延的嗡嗡声。里面只有水沸的声音,茶香弥漫的声音,和她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煦审年走了。拓石也走了。
莲京的护卫力量一下子抽空了大半。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
温度正好。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