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然一愣。她记得。在驿站那天,温泉池里无意间看见的——他的后背上有一道又长又狰狞的疤痕。
"你看见那伤的时候,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摇头。"当然不会。"
"你听到我的身世的时候呢?梧苒之子,青岚遗族,国仇家恨——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又摇头。
"你听到外面那些人说熙远王给拓石下了毒,说我是想要弑兄夺位的逆贼——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还是摇头。
拓宏看着她。
"那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把你看成怪物?"
悦然抿了唇,说不出话来。
"你非怪物。你只是在长。被压住的东西松开了,当然要长。长得快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悦然看着他,眼眶里的水雾变成了水珠,有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好了。"拓宏转过身,走回灶边,背对着她,"把粥喝了。长个子的时候不能省吃食。"
悦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他后背那些伤,和她脚底板的水泡,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都是被生活碾压过的痕迹。只不过他的长在外面,她的长在里面;他的已经结了疤,她的刚刚开始愈合。
她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那天路过一个村庄,正赶上集市。
有一样东西让然然走不动了。
甜画。
一个白发老头坐在摊子后面,面前一块大理石板,锅里熬着金黄的麦芽糖浆。他手里捏着一把铜勺,舀起一勺甜浆,手腕一转——先画头,再画身子,再画翅膀,最后画尾巴。一条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悦然站在摊子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帷帽的薄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可那双清透的眼睛隔着纱还是亮得像两颗星。
拓宏掏出铜板放在摊子上。"给她画一个。"
悦然想了想,指着远处山腰上飞过的一只鸟:"那个。"
老头笑了,手腕一转——弯弯的翅,尖尖的喙,舒展的尾羽,三两下便画出一只飞鸟。
悦然接过甜画,举在眼前,对着太阳看。阳光穿过甜浆,隔着薄纱把她的脸映成金色。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那只鸟。被捏了很久,被熬了很久,被压在锅里出不来。可现在有人把她捞出来了,她站在阳光下,翅膀慢慢张开,金色的,透明的,还能飞。
她没有吃那只糖鸟。她举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糖浆在午后的暖风里慢慢变软,翅膀弯下来,再也张不开了,她才轻轻咬了一口。
甜的。比柿子还甜。
第七天,他们的路经过一片湖。
湖不大,嵌在两座矮山之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一个老渔夫坐在码头上补网,看见他们走过来,招了招手。
"赶路的?歇歇脚吧。"
悦然看了看湖面。风吹过来,湖心荡开一圈圈涟漪,几只白鹭站在浅水处,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坐船吗?"拓宏问。
她点头。
老渔夫撑起一条乌篷船,送他们到湖心。然然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划开水面,涟漪从指尖一圈一圈扩散出去,碰到船帮又弹回来。
"阿泽。"
"嗯。"
"我以前觉得活着很累。"
拓宏没有说话。
"每天睁开眼就觉得世界冷,很多让人窒息的东西,很重,压在身上,呼救都来不及。做什么都像是在完成任务——吃饭是任务,睡觉是任务,呼吸也是任务。没有一件事是自己想做的。"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指尖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回湖面。
"可是今天——"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白鹭,看着湖面上的光,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今天我坐在船上,把手伸进水里,觉得水很凉,风很轻,阳光很好。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舒服。"
她转过头看着拓宏。
"这是不是就是活着的意思?不是完成任务,就是……坐着,吹风,摸水。"
拓宏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脸上,帷帽的薄纱被风吹起一角,她的五官比出发时舒展了很多——眉眼拉开了,下巴的线条从圆圆的变成尖尖的,整张脸从一个小女孩的轮廓慢慢变成一个少女的轮廓。
"是。"他说,"活着便是如此。"
老渔夫在船尾听见了,笑了一声。
"姑娘说得好。我在这湖上摇了四十年橹,每天看一样的山、一样的水、一样的白鹭,没觉得腻过。我婆娘说我没出息,我觉得她不懂——出息是给旁人看的,舒坦是给自己的。"
他把船摇到湖心一处芦苇荡边,停了橹。
"中午要是不赶路,上我家吃鱼去。曦宇国的湖鱼,拿粗年一腌、油一煎,再配上我婆娘做的酸笋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悦然看着老渔夫弯腰收网的背影,忽然问:"阿泽,曦宇的人……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随随便便地对人好。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从哪来,看见你路过就招呼你歇脚,看见你饿了就给你吃的。"
"曦宇人信一句话——路过的都是客,客到了家门口,没有不招待的道理。"拓宏看着远处的湖面,"我母亲在曦宇住的时候,经过一场大旱,连续三年颗粒无收。据说哪怕家里只剩最后一碗米,遇到上门的乞丐也会分半碗出去。她的院子,每天都开着门,后来有人问她,万一自己饿死了怎么办?我母亲说——饿死是命,不招待客是亏心。命可以认,心不能亏。"
悦然听着,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湖面荡起细碎的光,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差。
中午他们去了老渔夫家。三条煎鱼端上了桌,鱼皮金黄酥脆,鱼肉雪白鲜嫩。旁边一碗酸笋汤,汤色奶白,酸香扑鼻。
悦然吃了两条鱼、两碗饭、一碗汤。
老渔夫的婆娘给她添了碗汤,又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她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年轻女孩子不能怕胖,怕胖就长不高。"
悦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肚子肉,忽然想起——好像也有人给她夹过鱼肚子肉。是谁?她记不起来了。但那种感觉还在:被人照顾的感觉,被人当小孩宠的感觉,不用争、不用抢、不用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感觉。
她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完了。
第九天,他们的路经过一个小村,村口石碑上刻着"稻香村"三个字。
晒谷场上,几个小孩在追着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后面两个男孩追不上,急得直喊"阿桔你等等我!"
那个叫阿桔的小姑娘跑过然然身边时,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你从哪里来呀?"
"从莲京来。"悦然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莲京!"小姑娘眼睛一亮,"莲京是不是有很大的宫殿?"
"差不多吧。"悦然笑了,"不过我觉得你家这里也挺好。"
"哪里好?这里什么都没有,连甜铺子都只有一家。"
"有追着跑的人呀。"然然说,"莲京没有人追着跑。"
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跑——"姐姐来我家喝茶!我娘做的米糕可好吃了!"
悦然被她拽着跑了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拓宏。
拓宏站在路边,双手插在腰间的麻绳里,看着她被一个小姑娘拉着跑,嘴角弯了一下。
她也在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一个小姑娘拽着跑时来不及收住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拓夏。
小姑娘的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嫂子。她正在灶台前蒸米糕,看见女儿拉着个陌生姑娘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搬凳子倒茶。
"尝尝!今年新打的糯米,刚摘的桂花!"
悦然咬了一口。米糕又软又糯,咬下去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
"好吃。"她说,这次没有犹豫。
周嫂子又看了然然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闺女,你多大啦?"
"……十岁。"
"十岁?"周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像啊。我看你这身量,怎么也有十二三了。米糕带着路上吃,我给你们包几块。"
出门的时候,阿桔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炒栗子,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布袋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送你的!我绣的!好看吗?"
"好看。"悦然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特别好看。"
走出稻香村的时候,悦然回头看了一眼。阿桔站在村口大榕树下冲她挥手。旁边的石桌上,老人们还在下棋,落子声和笑骂声远远地传过来——"你这一步走得臭!"
她忽然觉得这个村庄像一个梦——一个她从来不知道可以有的梦。
她不知道,他们走出村子前,老渔夫和周嫂子家里的桌子上,都被拓宏放了一度银两。
她只沉醉在这朴实的梦境中。
傍晚,他们远远地看见了雨虹山。
暮色里,那座山的轮廓像一道黛色的屏风横在天边,山腰处有隐约的红——不是花,是枫叶。深秋的雨虹山,满山红叶像火烧云落在了林子里。
悦然站在路边,看着那座山,忽然站住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她到曦宇的第一天,就是在那座山下醒来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她从那座山下出发,走进驿站,走进峡谷,走进皇宫,走进那些她以为会要了她的命的风波。
现在她又回来了。
不是原来的那个她。现在她站在路边,衣裳换了三茬,鞋换了三双,个子比出发时高了将近一个头。
她已经不是十岁了。
这些天的自愈,每愈合一次,身体就推进一步。她的脸拉长了,五官舒展了,四肢的比例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手臂和腿都长出了该有的线条。她的肩膀比出发时宽了一点,腰线也显出来了,走路的时候挺直着背,抬着脸,看天看云看远山。
拓宏的身高将近五尺半,她现在只比他矮一个头——大约五尺的样子,和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差不多。
不只是骨头长长了——是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她不再是小小的一团,她开始占更多的空间,呼吸更多的空气,看更多的东西。
她不怕被看见了。哪怕宇文轩站在她面前,都一定认不出她了。
"走吧。"她说,声音比十天前亮了不止一个调。
第十天下午,他们到了杏花村。
进村之前又过了一个卡口。这是最后一个——雨虹山脚下的杏花村偏僻,平时连卡口都没有,但最近也设上了。两个兵卒懒洋洋地守着,查验路引时心不在焉。
拓宏递上路引,照例说了一遍"带妹妹探望舅舅"。兵卒看了然然一眼——一个瘦高的少女,和通缉令里说的十岁女娃全然不同。
"行,走吧。"
走过卡口,悦然笑了。
"最后一个了。"阿泽说,"不用再藏了。前面就是杏花村了。”"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墙青瓦,炊烟袅袅。村口那棵老杏树枝干虬曲,此刻光秃秃地立着。一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绕村而过,溪上架着一座木桥。
悦然站在桥上,低头看溪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她的倒影映在水面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眉眼舒展,嘴角微翘,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拨了拨,倒影也跟着拨了拨。
"这就是我啊。"她轻声说。
拓宏站在桥的另一头,没有催她。
她看够了,转过身来。
"阿泽,这个村子真好。"
"嗯。"
"你只会说'嗯'吗?"
拓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嗯。"
拓宏在村尾租了一间小院。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几株月季,深秋了还在开,瘦瘦小小地顶着几朵红花。
过了一会儿,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
"然然,吃面。"他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
她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一碗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翠的葱花浮在汤里。
面煮得有点久,有点糊。但汤是热的,蛋是热的。
她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拓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碗收走,舀了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
"脚伸出来。"
她把脚伸过去。他脱掉她的鞋——脚底板光洁,连疤痕都没有。但他还是低头看了看,确认了两遍,才把药膏收回去。
"好了。"他说,"以后疼就说,别忍着。你愈合得快,但也要会喊疼。"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然然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里是杏花村。"他说,"没有公主,没有王位,没有替身。你以后就叫然然。我以后就叫阿泽。就这么简单。"
悦然捧着那碗热水,看着水面上升起的白汽。
她不知道这个简简单单的名字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她愿意试一试。
窗外,雨虹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山腰处有一线极淡的光,不知道是残阳还是远处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