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云磕了最后一个头,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看夏玉阁的方向。
拓云离开的当天,假拓夏便去求见宇文轩。
她跪在宇文轩面前,声音焦急。
"父王,青岚那边瘟疫蔓延,煦统领一个人去,夏儿实在放心不下。夏儿随师父学了些医术,识得些草药,想去帮忙照料病患。求父王准许夏儿出宫。"
她说得极为恳切,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像极了一个心系苍生的善良公主。
宇文轩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慈爱。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亲手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儿有心了。但朕不允。"
拓夏一愣。"父王——"
"夏儿才刚回宫,身子还没养好,青岚那边疫病凶险,万一染上了该当如何?"宇文轩的语气不容商量,"朕已经派了太医随行,不缺夏儿一个人。你安心留在宫里,等青岚太平了,朕再让人陪你去。"
"可是父王——"
"夏儿。"
宇文轩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忽然变了——只是一瞬,像一潭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游过去,波纹都没起一个,但水底的暗流她已经感觉到了。
"朕说了,不允。"
他微笑着。
"朕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朕不能再让你出任何差池。你哪里也不许去。"
他转头吩咐老宫人:
"传朕旨意——拓夏公主宫中加派侍卫,日夜守护。公主若有任何需要,即刻禀报朕。公主若要出宫,须朕亲自准许。"
拓夏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她知道——她被锁住了。
宇文轩不是在保护她,是在看住她。那句话里"任何差池"四个字,咬得极重。他不是怕她染病,是怕她跑了。
"夏儿听父王的。"她低下头,声音乖顺。
宇文轩点了点头,端起参汤轻轻吹了吹,没有喝。
他看着她退出殿外,看着那道淡紫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目光才慢慢沉下来。
他知道她不是拓夏。
煦审年走前那句"臣回来再禀",加上那份查无此人的调查结果,已经够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煦审年匆匆离去不肯明说,拓石要打完仗回来再问,拓宏带着悦然不知所踪,拓云宁可离开也不愿与她对质。
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谨慎,一个比一个不肯把话说破。但他们的态度本身就是答案。
他们都不信她。
而他们不信的她,恰恰解了拓石的毒,送了最真的药。
她是谁?她来做什么?她为什么能解天下奇毒?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是一切变故的枢纽。所有的线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如果他也让她走了,这条线就断了,他就再也查不出背后的人是谁。
所以她必须留在宫里。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次日清晨,宇文轩在寝殿中又收到了两份奏报。
第一份来自禁军副统领,脸色苍白。
"陛下,熙远王散布在各处宫室的梧姓亲卫,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属下查过出城记录,城门守军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宇文轩眼神微动:"从暗道?"
"属下查过茗轩宫后院假山,确有一条废弃暗道,通往城外。出了城就断了线索——沿途没有痕迹,没有目击者,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干干净净。"
宇文轩沉默了一瞬。
青岚遗族,以情报见长。梧苒当年能在他眼皮底下修一条暗道而不被发现,她训练出来的人自然也能在出城后不留一丝痕迹。不是凭空消失,是跟着拓宏走了。那些梧姓亲卫本就是他的人,他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过去十几年散布在宫中各处,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现在棋局收了,棋子跟着棋手离场。
他只带走了他的人。没有多拿一物,没有伤及一人。
"梧苒,"宇文轩低声说,"你的儿子,就这么走了,朕该怎么护他!"
一夜之间,所有人全部离开了。
只剩下他,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假公主,守着一座空空荡荡的王城。
莲京的暮秋,雨下了一场又一场。
杏花村的清晨是冷的。悦然被鸡叫醒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她推开门,看见拓宏蹲在院子里劈柴,灰褐短褐袖口卷到肘弯,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干净利落。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宫里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拓石正率大军向西境急行,七日后将在鹤鸣关下与凛锋铁骑正面交锋。
煦审年已经赶到青岚,此刻正面色沉郁地望着正在死去的森林。
拓云在北上的马车里望着车窗外绵延的湖水,不发一言。
而倩婷站在夏玉阁的窗前,望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天际线,手中的素白纸伞缓缓转了半圈。
她被困住了。被一个她恨了万年的女人,被一个她曾经爱过万年的男人,被一个比任何人都老谋深算的帝王。
青岚,她也要去。但不是现在。
她会等。
她等了一万年,不差这些日子。
窗外,雨停了一瞬,又落了下来。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像两口枯井,连一丝属于活人的光亮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