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然语音操控,拓宏手动调节,俩人倒是配合得很好。
杏花村的第一日,就是在这温暖的灶火旁度过的。
晚上睡觉时,悦然想起拓宏冲出烟火灶房时候的囧样,还是忍不住大笑。
“咳……”隔壁的拓宏清清嗓子,“好笑?”
“哈哈,是啊。”悦然合不拢嘴,笑得更大声。
“你开心便好。”拓宏挠挠高挺的鼻梁,再无言语。
翌日清晨,悦然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好几只,此起彼伏地扯着嗓子叫,从村头叫到村尾。
她趴在桌上没动,背上盖着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她记得昨晚吃完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不记得自己回房拿过被子。
被子很旧,粗蓝布的被面,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
不是宫里的熏香,是太阳的味道。
灶房的门开着,拓宏已经不在屋里。
她从窗户看出去,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一点,不再是那个劈歪刀口的少年了。
旁边已经码了一小堆劈好的柴,整整齐齐。
她走出灶房,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拓宏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
"灶上有粥。"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惯常早起练功。"
她把枕头放回正房,去灶房。
她把昨夜剩下的菜叶洗干净,拌了一小碟咸菜,和粥一起端出来。
拓宏愣了愣,接过来尝了一口,“好吃。”
悦然笑了,也笑了。
"今日去镇上。"他说。
"买什么?"
"你列个单子。"
两个从王宫里出来的人,坐在杏花村的灶房里,用木炭在草纸上写采买单子。
拓宏负责写——他的字硬朗,力透纸背。悦然负责想,想出一个说一个,有时候也要和他争论两句:买五谷还是买白面?油要不要多备两斤?
最后还是定下来了。单子不长,写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
杏花村离最近的小镇有十里山路。两人到镇上时已经临近中午。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沿街是卖粮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农具的。拓宏背着背篓,悦然跟在他旁边,两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竹骨帷帽——帽子是在家里就戴好的,悦然那双眼睛在杏花村里不需要藏,但出了村还是得遮一遮。
谁也不多看谁一眼,就像一对最寻常的赶集兄妹。
他先去了粮铺。糙米、白面、小米各买了一些,年是一大块粗年,用灰白色竹筒装着。
悦然已经适应了这里“盐”叫“年”的叫法。度日如年,便是盐的丈量,这叫法挺有哲学意境的。还有“糖”,所有美好都是得到,要感恩,所以叫“得”,也不知道谁设计了这样的叫法,但是真的很有哲思。
然后是布庄——悦然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袖口不到手腕,衣摆只到大腿中部。
拓宏买了两匹布,一匹靛蓝粗布做外衫,一匹素白棉布做里衣,又拿了一双厚底布鞋。
他跟布庄老板说做两双,一双"大一指",一双“打两指”,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没解释。
然后是杂货铺。针线、火镰、灯油、粗纸、炭条。
每一样都是过日子要用的,每一样都不贵,但加起来装满了一整个背篓。悦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件一件往背篓里放,没有说话。
回程路过集市中心,一阵焦香从巷口飘出来。悦然脚步慢了一拍,转头看去——巷口支着个小摊,一个老婆婆正守着炭炉,炉面上搁着几块烤得金黄的饼,饼面上嵌着芝麻和碎核桃,在炭火的热气里微微鼓起,边缘有一点焦色,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悦然站住了。
拓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问她想不想吃。他直接走过去,从怀里摸出铜板递上。老婆婆利落地夹起一块最焦的,从身旁抽了一张干荷叶裹了,递过来。那荷叶是晒过的,褪了翠色,变成灰绿,但被饼的热气一蒸,竟也透出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气,若有若无,像夏天的影子赖着不走。
“当心烫。”拓宏把荷叶包塞进悦然手里。
她隔着荷叶把饼颠了颠,太烫,换了一只手。饼面上嵌的芝麻在炭火里烤得焦香,咬一口,面皮外酥内软,核桃碎裹着一层薄薄的咸味——不是甜的那种,是咸香口的,滚烫的面粉香混着芝麻的焦脆,在凉风中咬下去格外扎实。
她把饼举到他面前。拓宏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如何?”悦然问。
“尚可。”
“你每次都说尚可。”
拓宏没接话,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两个人站在路边就着荷叶把饼吃完了。饼很烫,风很冷,呼出的白气和饼的热气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共享的一小片暖雾。悦然把干荷叶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背篓边上的布兜里。
“留着?”
“嗯,这荷叶还能煮水,清热。”
拓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伸手把她背篓边上那个布兜往里面塞了塞,免得掉出来。
路过一家炒货铺子时,拓宏让她在门口等。她站在风里,看他蹲在铺子门口,在一排敞口的麻袋前低着头挑东西。他挑得很仔细——先是拣了几颗栗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才让伙计用纸袋装了。然后指着旁边的干果问了句什么,伙计点头,他又要了一小包核桃仁。
他把两包东西塞进背篓,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递给她。悦然打开,里面是几块切成菱形的糖块,琥珀色,半透明,裹着薄薄的米粉。是麦芽糖。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刚来镇上的时候经过了一家“李家得铺”,她多看了两眼那招牌上写的“得”字——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这个字,好奇念什么。就这么两眼,他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
“你方才盯着那‘得’铺看了好一阵子。”
“哦,那个字是‘得’?像是我那个时代的篆书,我不太认识。”她把糖块放进嘴里,麦芽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不冲,温温润润的,像是能甜到胃里去,“这个名字好——甜就是得,得到了,所以甜。”
她把油纸包举到他面前。他摇头,悦然伸手拿了一块,塞在他嘴里。
“太甜了。”
“甜了才幸福。”
“何为‘幸福’?”
悦然笑了一下,把油纸包好,小心地塞进背篓里。
“就是你们说的平安喜乐,这就就是很满足,很开心的感觉。”
拓宏点点头,伸手接过背篓,“要回程了,我来。”
悦然也不推辞,背了一会儿,确实肩膀疼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镇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幌子猎猎作响。
悦然走在前面半步,拓宏背着背篓跟在后面。
风把那段距离填满了。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该说话。
悦然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想到这个,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拓宏,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啊!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拓宏。他正低头走着,肩上的背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干荷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笑了笑,转回头,踩着路上的石子往前走。
是啊,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