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从拓宏的手指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拨火棍调整炭火的位置,好像烤好这三只红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红薯熟了。
他扒出来,在手里颠了颠,把最烫的那只放在盆中递给她。
"当心烫。"
悦然接过来。红薯皮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热气腾腾。她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但甜味立刻漫满了口腔。
拓宏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只。
"甜吗?"她问。
"甜。"他说。
两人就那样坐在灶膛边,捧着滚烫的红薯,一口一口地吃。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金银餐具,只有柴火的热气,和红薯的香甜。
悦然忽然说:"阿泽。"
"嗯。"
"和你同灶,真好。"
拓宏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那半块瓤已经被他吃掉了,露出里面软糯的芯。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悦然看见他的眼圈红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了一下。
"那便一直同灶,"他说,"生生世世。"
悦然听了,埋下头,红了脸。
入冬以后,天地间能做的事变得很少。
田里早收了最后一茬,地里上了冻,锄头插不进去。
第一场雪是在半夜来的,悄无声息地落了厚厚一层,第二天推门一看,院子里全白了。
只有月季还在餐桌上顶着几朵瘦瘦小小的红花,像是忘了该什么时候凋谢。
拓宏劈柴的任务翻了一倍——灶台一天三顿要烧火,屋里晚上要生火盆。
他早上劈,午后劈,傍晚还要劈。斧头在他手里越来越听话,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劈完柴他把柴火码整齐,高的归高的,矮的归矮的。
悦然在适应土灶。
头一顿饭火太大烧糊了锅底,第二顿饭火太小焖了半个时辰米还是生的。
她咬着牙试了第三次——先放干草,再放细柴,等火烧稳了再放粗柴,火苗不大不小,刚好舔着锅底。
那天她炒了一盘腌菜,炖了一锅萝卜汤。拓宏吃了三碗饭。
"不糊了。"他说。
"本来就不该糊。"她端着碗,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
素菜也能做出花样来。
萝卜炖得透明,筷子一夹就断,汤里放两片姜,冬天喝一碗能从胃暖到脚。
腌菜切碎了炒豆腐干,咸香下饭。白菜帮子舍不得扔,和豆腐一起炖,炖到白菜软烂,豆腐吸饱了汤汁,拓宏能就着这一道菜吃三碗饭。
有一次她试着做了一道拔丝红薯——甜浆熬过了火候,颜色有点深,但红薯是杏花村本地的红心薯,又甜又糯。
拓宏夹起一块,甜丝拉了老长也没断,他手忙脚乱地去接,悦然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还学着做糕饼。
糯米粉用温水揉成团,里面包上自己熬的红豆沙,搓圆了在掌心里按扁,放在锅里小火慢煎。
头几个煎糊了,黑乎乎的一团,拓宏拿起来看了看,咬了一口,说"能吃"。
后来火候就稳了——两面金黄,外酥里糯,咬开豆沙馅还冒着热气。
她多做了几个,装了满满一篮子,挨家挨户分给村里人。
邻居嫂子接过糕饼时直夸"这姑娘手巧",阿吉踮着脚从篮子里摸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姐姐你以后天天做这个好不好?"
悦然蹲下来擦掉阿吉嘴角的饼渣:"好。你什么时候想吃就来姐姐家。"
拓宏在院子里开了一片菜地。
冬天本不是种菜的好时节,但他翻出来的土又松又软,白菜苗种下去,浇一遍水,第二天就挺起了腰。
萝卜种子撒下去,没几天就冒了芽。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割了又长,长了又割,像是永远吃不完。
悦然蹲在菜地边,用手指戳了戳那棵一夜之间多长了两片叶子的白菜,回头看拓宏。
拓宏正坐在门槛上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他连头都没抬。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人种什么活什么,花也开得比别处好,她问过他,他只是笑笑。
他不但种什么活什么,还对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有一种说不清的耐心。
有一天傍晚,她看见他蹲在菜地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白菜叶,从叶心里拈出一条小青虫,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的草丛里。
他没有捏死它,只是把它移了个地方。
"你现在连虫子都不杀?"悦然靠在门框上问。
拓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很淡:"它吃它的,我种我的,互不相碍。"
悦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峡谷里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个拔出长剑一步不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把小青虫轻轻放在草丛里的人,是同一个。
冬天雪大,菜地不好侍弄,拓宏就开始在院子里种花。
谁也没想到他会种花。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
只是有一天,他从后山挖了一株野兰回来,根上还带着泥,蔫头耷脑地垂着几片叶子。
悦然说这花怕是活不了,他没吭声,找了个破瓦盆,把野兰栽进去,浇了水,放在灶房窗台上。
没过几天,那株野兰就挺起了叶子,再过几天,叶心里抽出一根花茎,顶端鼓起一个小花苞。
花苞开了,是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得透明,在冬日的阳光下轻轻摇曳。
悦然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回头问:"你怎么这么会种花?"
拓宏说:"是它们自己想开给你看。"
悦然笑了。
从那以后,院子里就不断有新的花冒出来。月季、野菊、鸢尾,甚至还有一株不知从哪里来的红牡丹,冬天开得比春天还盛,红的白的粉的挤满了一整个墙角。
悦然每天早上推开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看今天又开了什么花。
拓宏从不解释这些花为什么在冬天也开得这么好。他只是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偶尔蹲在花丛边拔拔枯叶,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一天傍晚,悦然坐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曳的花,忽然说:"阿泽。"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拓宏正蹲在花丛边拔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什么为什么?"
"就是……从野苑那时候开始,你就一直这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亦是我心所向。"
"就因为这个?"
拓宏把手里那把枯草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说,这几日断断续续出现在他梦境中的那些画面:一个正在笨拙布结界的小丫头,一个穿着长袍站在她身边的人。那人的面容他始终看不清,但每次梦醒,心口都残留着一种极深的、说不清的疼。
"明日想吃什么?"他问。
悦然抬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不会说。
她忽然笑了笑,说:"我给你做地三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