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天早上醒过来,听见你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鸡叫,听见灶台上粥锅咕嘟咕嘟地冒泡。这些声音以前都没有。以前我的房间里只有钟在走,一秒一秒,每一秒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又翻了个身,语气变得很轻很轻。
"阿泽,我想跟你说的是——以前我不想活。我恨所有人,恨我爸,恨那个女人,恨沈煦,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肯让我死。"
"但是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看见你种的那些花,看见菜地里的萝卜又长了一片叶子,看见你蹲在井边洗菜,我就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她把被子拉到脸上,只露出眼睛。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的睫毛映得透亮。
"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来。"
墙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然然。"
"嗯。"
"是你自己的生念。非我之功。"
悦然没有说话。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一点湿,但她没有擦。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和平时不一样的轻快:
"阿泽,这辈子能活多长我不知道。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是不管多长,我觉得就这样活下去也挺好。"
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翻身,不是叹气。
"便这样活下去。"他说。
"好。"她说。
“阿泽,原本,我以为我再不会让谁走进我的心。”她顿了顿,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你是个比我小那么多的孩子,”她抽抽鼻子,有了鼻音,“但是,我好像,也已经,离不开你了……”
悦然听到,隔壁,“哐”的一声,是拓宏的佩剑,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窸窸窣窣捡东西的声音。
又是隔了好久,悦然才听到拓宏的声音:“甚好。那……便永不分离。”
“好。”
一滴泪,从眼睛滑到耳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悦然把眼睛闭上。
拓宏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的星,双唇微抖。听见隔壁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像远处的山,像杏花村冬天的第一场雪,像灶膛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火。
“梧叔,您听见了吗?”
“主上,恭贺主上。”是梧冲庭苍老却颤抖的声音。
拓宏侧过头,看着那面薄薄的土墙。
墙的另一面,睡着一个人。这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经历过他无法想象的痛苦,然后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杏花村里,学会了笑。
他闭上眼。原本,他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可以放下血海深仇,为了一个女人,撑起一方净土。
她不会知道外面那些军报,不会知道那些夜里他在灶房里烧掉的纸张上写着什么。
她只需要知道明天早上的粥不会糊,院子里的月季还会开,柴垛永远比她需要的高。
春天快到的时候,拓宏从山上抱回来一只摔断后腿的幼狐。
那幼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断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着。
悦然接过来,小心得像是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她找来两根小木棍,又撕了布条,帮幼狐固定断腿。幼狐在她手心里发抖,她用拇指轻轻抚过它的头顶,紫光从她指尖一闪而逝。
幼狐渐渐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它在山中遭旁的野物伤了。"拓宏说,"见它跑不动,便抱回来了。"
悦然把幼狐放在火盆边的旧棉袄上,每天给它换药、喂米汤。
半个月后,幼狐的断腿好了,开始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悦然蹲在井边洗菜,它就蹲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尾巴扫她的脚踝。
又过了半个月,它已经能把拓宏藏在背后的红薯找出来,叼着红薯满院子跑。
拓宏说,等开春了便把它放回雨虹山。悦然点点头,没有说话。
春天来了。
她把幼狐放在竹篮里,提到雨虹山脚下。幼狐从竹篮里探出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又看了看她。
"去吧。"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幼狐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转身,跳进枯草丛中,消失在山林的晨雾里。
悦然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她没有哭。
她知道它属于那座山,不属于她。
这件事后来传开了。
先是村里的孩子们抱着受伤的鸟雀来敲门——"药草姐姐,这只斑鸠翅膀折了,你给看看。"
然后是邻村的大婶抱着被野猫咬伤的鸡——"姑娘,这鸡还能救不?"
再后来是刘嫂子家的阿吉抱着她养的那只小灰兔来了,急得眼泪汪汪——小灰兔拉肚子拉了三天,眼看就要不行了。
悦然接过小灰兔时顺手摸了摸阿吉的头:"别急,让姐姐看看。"
她轻轻按着小灰兔的肚子,紫光在指尖一闪,小灰兔的颤抖渐渐停了。
"这几天不要给它吃生水,给它喝煮过的水,菜叶子要晾干了再喂。"她把小灰兔递回阿吉怀里,"过两天就好了。"
阿吉用力点头,抱着小灰兔跑回家了。
隔了两天,阿吉又来了,这回不是来求医的。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蒸红薯:"姐姐,给你的!"
悦然接过红薯,蹲下来抱了抱阿吉。
阿吉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娘说,你是神仙。"
悦然笑了:"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知道怎么照顾小动物。"
阿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了。
再后来,有人生病了也会来找她。
第一个来的是村东头的王大爷。
王大爷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好,人也硬朗,只是那年冬天雪大,他在房顶上修漏水的屋瓦,一脚踩滑摔了下来,额头磕破了皮。
伤口倒不大,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吃不下饭,说头晕。
家里人急得不行,想去镇上请大夫,可大雪封了山路,马车根本出不去。
王大爷的儿子急得在村口转圈,最后一咬牙跑到村尾那间小院子敲门。
他来的时候拓宏正在劈柴,悦然在灶房里熬粥。听完来意,悦然放下勺子就跟着去了。
她不是大夫。
她在现代只是个文员,姥姥教过她一些草药常识,但远远不够看病开方。
她只能做最简单的——把王大爷额头的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布条。
她让王大爷平躺,别垫高枕头,又问了他摔倒时是怎么着的地、有没有呕吐、视线有没有模糊。
她不会开方子,只是在旁边守着,隔一会儿问他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喂他喝了几次温水。
拓宏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他这些年行军打仗,会识一些最基本的草药,看了一眼伤口说"无碍",便带着王大爷的儿子去后山采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回来。
他采药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把每一棵草药根部的泥土都拍干净了才放进背篓。
悦然煎了药,喂王大爷喝了。
当天晚上王大爷就说头晕好了些,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清洗了伤口,让老人平躺,喂了药——那药也不是她开的,是拓宏去后山采的。
但在王大爷和他家里人眼里,就是这位从外地来的姑娘救了老爷子的命。
他儿子跪下来要给她磕头,悦然吓得赶紧去扶,拓宏从旁边伸出手,稳稳地把那汉子架住了:"不必。起来。"
那汉子被他架着,膝盖再也弯不下去,只好红着眼眶连声说谢谢。
悦然松了口气,回头看了拓宏一眼,他松开那汉子的胳膊,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了。
消息像涟漪一样在杏花村和周围的几个村子间慢慢扩散。
来敲门的村民从抱着小动物,渐渐变成了搀着老人、牵着孩子。
他们来找她,不是什么大病——乡下人没那么娇气,能扛的病都自己扛了。
扛不住的,也大多是头痛脑热、腰酸背痛、孩子积食、老人关节疼这些寻常毛病。
她治不了大病,但那些小病小痛,她知道怎么让人舒服一点。
积食的孩子,她用手掌轻轻揉他们的肚子,顺时针,一圈一圈,力道均匀,紫光在掌心若有若无地闪动,孩子的哭声就慢慢停了。
头疼的老人,她用热毛巾敷他们的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老人说"姑娘你这手真暖",她笑笑,继续按,直到老人的眉头松开。
她从不收诊金。
村里人过意不去,今天张家送来一篮鸡蛋,明天李家提来两条腊肉。
她不要,人家就放在院门口,敲两下门转身就跑。
她追出去,只看见一个跑远的背影。
拓宏站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地说:"追不上的。杏花村人送东西,从不等人开门。"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那篮鸡蛋,看着空荡荡的村路,风吹过来的时候月季的叶子轻轻摇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新开了一朵。
闲暇的时候,她会翻开拓宏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医书。
那些书很旧,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有些地方字迹模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就去问拓宏。
拓宏也不全认识那些药名和脉理,但他会坐下来和她一起看——两个人凑在油灯下,对着同一页纸,眉头皱得一模一样。
有时候她看不懂一句话,递给他,他看一遍,也看不懂。两个人都沉默了。
然后他把书放下,说:"明日我去镇上,问问药铺的坐堂大夫。"
第二天他果然去了,回来时背篓里不仅有镇上买的年和灯油,还有一包药铺坐堂大夫开的药方样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常用药名和对应的症状。
他把药方样本递给她,说"坐堂大夫说此本可借三月"。
悦然接过来,低头翻了翻,眼眶有点热。
"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我说村中有位学医的小姑娘,需些教材。"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已经走到院子里去劈柴了。
春天快到的时候,她已经能给村里人配一些最简单的草药了——枇杷叶煮水治咳嗽,柴胡退烧,藿香止泻。
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吃不坏也吃不死,但村里人喝了确实觉得舒服些。
那些草药有的是她自己上山采的,有的是拓宏帮她从镇上带回来的。
她采回来的草药分门别类挂在灶房屋檐下晾干,有风吹过时,整个院子都是淡淡的药草香。
张嫂子家的孩子积食了,她用小半勺炒麦芽粉冲水喂下去,孩子打了两个嗝,肚子就不胀了。
张嫂子逢人就说"那姑娘比镇上大夫还灵验",悦然听了只是笑笑——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正的病她治不了,她只是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就像杏花村三年里她做的每一顿饭、缝的每一件衣裳、包的每一个饺子,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只是把一个地方一点一点变成家的样子。
村民们也用自己的方式待他们。
老村长说过一句:"这俩孩子,看着不像兄妹。"
刘嫂子正在择菜,头也不抬:"早看出来了。你见过哪个哥哥给妹妹劈柴劈得这么勤快的?"
老村长笑了两声,没再说。
那天傍晚,悦然从灶房里端了新蒸的糕饼出来,刚好听见这话。
她站在门后,没有走出去。
拓宏蹲在菜地边拔草,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但他拔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
有一天傍晚,拓宏劈完最后一捆柴,走进灶房倒水喝。
悦然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地说:"阿泽,你觉得我们能在杏花村待多久?"
拓宏端着水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问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但她在添柴,添了三次还没有把那根柴塞进灶膛。
"你想待多久?"他反问。
"很久。"她说。
她把那根柴塞进去了,灶膛里火苗窜起来,映得她的侧脸很亮,"很久很久。"
拓宏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碗放在灶台上。
"那便很久。"他说。
悦然转过头,隔着灶台的火光看着他。
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说的,不许反悔。"
拓宏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院子里继续劈柴。
那天晚上,拓宏照例在她睡着后等在灶房里。
梧冲庭送来军报时,他没有接。
他看着那封军报,沉默了一会儿。
"梧叔。"
"属下在。"
拓宏没有说下去。
他把军报接过来,没有看,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吞噬了上面的字迹。
灰烬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然后变冷。
他把烧尽的灰烬吹散在风里,推开灶房的门。
屋外,雪停了。月光洒在那副红纸上,照着那句"灶火温存"。
那副对联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