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悦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极清的光——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在记忆的最深处还没有完全熄灭。
"你听说过蔚魄大陆的来历吗?"
悦然摇了摇头。
"传闻这片大陆是紫宸大帝的幺女所建。那位幺女生来就是上仙,她让人叫她曦宇上仙。她是天帝的血脉,却偏爱凡尘。她亲手布下了蔚魄大陆的山川地脉,又在雨虹山设下清浊二泉——清泉聚天地清灵正气,浊泉纳万物戾怨邪阴。人世间的怒、怨、嗔、痴,都汇聚到浊泉之中,再由清泉净化。千万年来,清浊相制,自有平衡,蔚魄大陆由此安泰。"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沿。
"可后来,曦宇上仙被迫跳下了诛仙台。"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指甲泛白。她曾是服侍曦宇上仙的仙侍,得她垂怜,才有了掌管清浊二泉的差事。
"她跳下去的那一天——四极的天裂了。"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仿佛那道裂缝还挂在天幕上。
"不是曦宇的天,是撑持整个蔚魄大陆的那道屏障碎了。天裂之时,清浊二泉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浊泉戾气翻涌,从此再无宁日。"
她收回目光,落在碗里那层已经结了薄膜的粥上。
"而我——就是在那一天,趁乱偷下了凡尘。"
她说这句话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意。
"我给那曦宇上仙读过很多凡间的话本子,便也贪恋起人间的情爱。在瑶池边看凡尘烟火的倒影时,总是移不开眼。天裂之时秩序大乱,我便偷偷坠入了雨虹山。"
她说到"情爱"两个字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她说起那个在雨虹山下种田的年轻人。说他笑起来很憨厚,第一次牵她的手时掌心全是汗。说他在田埂上摘了一朵野花别在她耳后,她红着脸不敢动,他就笑着说,你比花好看。
她说她从来没有后悔下凡。
她后悔的是把自己竟为了一人毁了仙身。
"有个叫癫叟的人找上了我。"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说只要嫁给那个凡人,就能过上我要的烟火日子。我相信了他。但我不知道,他要的是紫晶玄经——那是曦宇上仙炼化了自己半颗心留下来的、用来平衡清浊二泉的上古法器。"
她不说话了。灶房里只有灶膛余烬的轻响,和窗外风穿过杏枝的声音。
"我被骗走了神器,失去仙骨,再也回不了天界。而移情果没有换回他的心——只是让他不再看别的女人。可他也不再看我了。"
她的眼睛已经很干了。二十年的泪早就流尽了,此刻连眼眶都是枯的。
"他不再看我。但他也不许别人看我。他把我锁在院子里,白天不让出门,夜里——"
她没有说下去。
悦然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她知道那个"夜里"后面跟着什么。
"前段时间,我听到了紫眸现世的消息,我——杀了他,逃了。孩子,母亲,杀了你的父亲——"
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带着无尽的嘲讽,嘲讽那个曾经不顾一切的自己。
"孩子,清泉灵主把你的魂魄送去了一个没有仙劫的地方。他说你会安全,会做一辈子凡人,会有新的人生。我相信了他。我把你交给了他。"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
"我以为你会平安过一辈子。可你提前回来了——你提前回来,说明在那边……没有过好。"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悦然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黎悦然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好与不好,似乎已经恍若隔世。
"后来,清泉灵主从癫叟手里夺回了紫晶玄经。如今,清泉神主已经不在。我观你情状,紫晶玄经和清泉蓝晶,应是都在你体内了。它们一暖一寒,紫为阳,蓝为阴。你半仙半凡,它们是能护住你身体的唯一方法,没想到,竟被你误打误撞得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跃然。
"你的紫蓝两力,便如同这清浊二泉——一阴一阳,相互运转。你要学会让它们相互调和,才能发挥你最大的能力。当两力完全交融,你便能真正驾驭这具仙骨。"
老妇人说完这些话,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喘了很久。
跃然伸手,把那碗拿起来。
"我再换热的给你。"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她。那一刻她的嘴唇抖得很厉害,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她靠一丝仙骨残余撑了二十年,如今已经耗尽了。那点残力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灯芯,最后的光越来越弱,连脸都照不亮了。
悦然盛好粥在转身时,看到的是她死不瞑目的眼睛,像是无数眷恋,却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口。
跃然的眼泪掉下来,"妈妈,我不恨你了。早就不恨你了。"
她眼泪,一滴接一滴滑落下来,温热的。
老妇人似是听到了,整个身子软下来,缓缓合上了眼睛。
悦然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深秋的月在夜空中遥遥望着她。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滑落,紫蓝的光在她周身流转——不是她刻意运功,是那两股力量在她悲恸的时候自行涌出,像哭不出的那部分替她哭了出来。
拓宏在几步之外。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说话。月光把他钉在原地,影子拉得很长。悦然走过去,轻轻趴在他的胸口,他这才紧紧回抱着她。
"阿泽。"
"嗯。"
"她说我体内有紫蓝两力。一暖一寒。要让它运转起来,才能真正驾驭仙骨。"
她转过身,看着拓宏。
"你教我。"
他没有犹豫。"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但不是只凭呼吸。我有一本书,是当年从王宫里带出来的。"
跃然抬头看他。
"我偷了宇文家的书。"他的声音很低,有微微的炫耀,"他用这书威胁你,现在,咱们不受他威胁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册,是绢帛制作的。
她把旧绢小心地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第一行写着四个字——《紫宸归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