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我有一事,须禀明于您。”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终于下了某个决心,“您方才说,您疑错了人。您可知——您疑错的不止拓宏一人。”
宇文轩的目光微微一凝。
“您可还记得,当年拓石哥哥中毒,那桩案子是如何定的?”元炀崎说,“那宫女是莲京人,在宫中当差六年,从未与青岚旧部有过往来。她招认时,说的主使之人——是瓦鲁。您当时定是查到了此处,查不下去了,对不对?”
宇文轩的手搁在案上,指节微微收紧。
“那宫女招供后便咬舌自尽。线索至此而断。”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朕疑过你父,却无凭据。”
“有凭据。”元炀崎说,“我父书房中,有一暗格。格中藏有此局全部书信——买通宫女之银两数目、伪造证据之手法、接头人之姓名。我幼时无意撞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呈上,“这是我逃走前从他书房中取出的。上面是他亲笔,印了他私章。”
宇文轩接过信,展开。信纸被汗浸过,边角磨损,墨迹洇开,但字字清晰。他一字一字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案上。那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枯樱。
拓石中毒那夜,他在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拓石烧得说胡话,喊的不是父王,是二弟——“拓宏,别走。”他听着自己的大儿子喊另一个儿子的名字,心里想的是:拓宏下的毒。
他信了。证据指向拓宏。因为那证据指向瓦鲁。他把对宇文阚的恨——对那个夺位出逃的亲弟弟的恨——转到了拓宏身上。可那证据是宇文阚做的。他的亲弟弟,亲手布的局。宇文阚觊觎若篱时,他便该看清此人的心性。可那是他的弟弟,他一退再退,退到宇文阚夺位出逃,退到宇文阚改名元乾自立为王,退到他的弟弟把毒手伸进了他的皇宫、伸向了他的儿子——他还在退。
而拓宏呢?梧苒是青岚的末代国君,宇文阚是曦宇的叛逃王子。他把宇文阚的罪算在了拓宏头上。他连查都没有查过——拓石中毒那碗药,是在他眼皮底下灌下去的。他连查都不查,就在心里定了拓宏的罪。证据确凿?是他心里早就有了一杆偏的秤。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还有一事。”元炀崎继续说,“拓夏妹妹和亲,死于关外大漠——亦非意外。是我父的手笔。和亲路线是他泄露给马匪的,护卫是他买通的。这两件事,皆非我之意。但我乃瓦鲁储君,瓦鲁造的孽,有我一份。”
角落里,倩婷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她穿着拓夏的衣裳,坐在拓夏常坐的椅子上,用着拓夏的茶杯。此刻,真正的拓夏的死因被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亲口说了出来。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盏口那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这间屋子里一道永远合不拢的缝。
宇文轩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窗外那棵枯樱,是他自己亲手折断了梧苒的羽翼,亲眼看着青岚灭国,也亲手逼走了拓宏——他的亲儿子。他是多糊涂,多失败!
“你不必求朕收留你。”他转过身,看着元炀崎,“上一辈人的错,不该由你来担。你便在宫中养伤,伤愈之后,自行决定去留。”
元炀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良久没有起身。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不是哭,是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整个人空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宇文轩。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已经褪尽,只剩一种破茧之后清亮的沉定。
“伯父,今日之后,再无元炀崎。我乃宇文炀崎。”
同一时刻,凛锋,赤渊矿脉外围。
清晨,雾还没散,矿洞口的铁钟便敲了三下。
拓宏和悦然站在一群壮丁中间。两人换了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灰。悦然束紧了胸,头发用破布条高高扎起,露出额头和眉骨,她运功压制了紫眸,灰抹得比拓宏还厚一层,远看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她比拓宏矮大半个头,缩在他身侧,低着眉,不说话。
矿洞口搭着一个简陋的木棚,棚下坐着两个凛锋监工,面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壮丁们排着队从桌前走过,每人领一块木牌——那是下井的凭证。
轮到拓宏和悦然时,监工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们一下。
“两个铜板。”
拓宏眉头微拧。“工钱非是每人五个?”
监工嗤了一声。“矿道养护费,扣两个。器具耗损费,扣一个。还有——”他打量了悦然一眼,“这小崽子身量未足,下井也是白费粮。再扣一个。”
拓宏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悦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拓宏松开手,接过两块木牌。木牌上刻着编号,边角毛刺扎手。
两人被编入最新一批下井的壮丁,共三十七人。监工拿麻绳将他们双手一一拴住,绳头攥在自己手里。壮丁们排成一列,像牲口一般被牵着往矿洞里走。
悦然走在拓宏身后,麻绳磨着手腕,磨得发红。拓宏走在她前面,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确认她还在。
矿洞口很阔,能并行四人,往里走便越收越窄。日光很快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十步悬一盏的油灯,光焰昏黄,照出的岩壁皆是暗红色——整座矿脉的岩壁都泛着这种颜色,像凝固的血。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闷。铁锈味愈浓,混着汗臭与腐肉的气息,闷到人胸口发紧。
矿洞两侧开始出现岔道。岔道里有人在挖——瘦骨嶙峋的矿工,赤着上身,汗水与锈水混在一处,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们手里的镐头比人还高,每一下砸下去都带起一片暗红色粉末,粉末落在皮肤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脚下混成泥浆的碎石里。
一个矿工的手掌已覆满锈斑,指缝里渗着锈水,仍在挥镐。每挥一下,身子便抖一下,像在忍着极大的苦痛。
监工从他身侧走过,鞭子啪地抽在他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快些。”
矿工没有吭声,只是加快了挥镐的速度。他的眼睛浑浊——与战场上那些铁锈尸一般无二,但尚存一丝极微弱的清明,像一盏将要熄灭的灯。
拓宏握着麻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悦然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便松开了。
再往深处走,岔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被铁栅栏封住的侧洞。洞里挤满了人——不,已不能算是人了。他们蜷缩在侧洞中,身子蜷曲,皮肤上的锈斑连成了片,像披了一层铁甲。有的已站不起来了,只是趴在地上,喉中发出低低的、无意识的呻吟。有的还在动,手指在泥土中抓着什么,像在挖一个永远挖不穿的洞。
一个侧洞的铁栅栏外,监工正在点名。他启开栅栏门,将里面那些已彻底变了形的铁锈尸一具一具拖出来,拖到矿洞另一侧的深沟旁。那条深沟又宽又长,沟底黑压压的,全是被抛下去的铁锈尸,像一条死人河。
“此批明日驱往边境。”监工对身侧同伴道,语气与说“此批矿石明日运出”别无二致。
悦然移开目光。
她伸手拉了拉拓宏的袖子。拓宏低头,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从进来至此,十七条岔道,每条皆有人。最少者二十余,那条大岔道——至少上百。”
拓宏点了点头,亦压低了声音。“主矿道尚在往下走。那些矿工所言暗红之光,应在最深处。”
“嗯。”悦然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你听——”
拓宏侧耳。矿洞深处传来一种极低沉的嗡鸣,非风声,非人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极深处缓慢地呼吸。每呼吸一次,脚下的岩壁便微微震动一息。
就在此时,监工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悦然的手腕上——方才她伸手去碰拓宏时,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条红绳。那红绳编得粗糙,绳结歪歪扭扭,褪了色,却依旧鲜亮,绝不是一个矿工该有的东西。
“这是什么?”
悦然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缩回手,低下头,压着嗓子道:“我……我妹妹编的。辟邪的。”
监工盯着她看了几息,伸出手。“取下来。”
悦然没有动。麻绳还拴着她的双手,她攥着那截红绳,指节发白。
拓宏侧身挡在她面前。“不过一条绳,不值几个铜板。”
监工抬眼看了看拓宏——这人比寻常矿工高出半头,眉目间有种不属于苦力的沉定,虽然穿着粗布短褐,站在矿道里却不太像矿工。监工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前方矿道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脚下的岩壁剧烈晃动了一下,头顶碎石簌簌落下。油灯晃了几晃,灭了几盏。
“塌方了!”前面有人喊。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比第一声更近。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与锈水从裂缝中涌上来。拓宏一把拽住悦然,将她拉到矿道壁侧,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她上方。头顶的岩壁在龟裂,碎石一块接一块砸下来。前方主矿道已塌了——巨大岩块堵死了去路,尘土混着锈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传来惊叫与哭喊,壮丁们挤成一团,有人被落石砸中了腿。监工的鞭子已不管用了,连他们自己也在后退。
拓宏护着悦然,退到一条尚未塌方的小岔道里。他把她按在矿壁上,双臂撑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罩住。碎石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动。
晃动持续了很长时间。等到终于停下来时,主矿道已被彻底堵死。来时的路也被落石堵了大半,只留一个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缝隙。监工和壮丁们不知被冲散到了何处,周围只剩矿道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嗡鸣。
拓宏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看那条缝隙,又看了看身后的岔道——深不见底,黑得像一只张开的嘴。他转过身,看着悦然。尘土覆了两人一头一脸,她的束发布条散了,碎发贴在额上,灰抹花了脸,倒更像个脏兮兮的小子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怕完了,还在。
“你背上。”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碎石,指尖碰到了一片温热——是血。
拓宏偏了偏肩,避开她的手。“无碍。”
他抬头望向那条深不见底的岔道。从那个方向,传来极低极低的嗡鸣声——与方才一般,只是更近了,近得像贴着耳朵在呼吸。
暗红色的光,从岔道深处隐隐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