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左传·触龙说赵太后》
三人日夜兼程。
从循化岛到曦宇国,快马五天的路,他们三天走完。
拓宏骑在前面,手已经握不住缰绳,悦然为他疗伤很多次,伤反复很多次。最后,他用布条把缰绳缠在手腕上,靠胳膊的力量带马。
拓云跟在后面,沧澜之力虚而未复,脸色一直发白,但马步没有慢。
悦然在最后,一路上一直沉默着。
到莲京的时候是黄昏。城门没有关——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到了之后,城门就不关了,等王子们回来。
守门的士兵看见三匹马冲过来,衣服上的灰土还没来得及洗,认出了拓宏的脸,单膝跪下来:"殿下,快——王上等着呢。"拓宏没有应声,打马直入宫门。
宫里的灯全是亮的。
宇文轩的寝殿在宫城最深处,殿门大开着,里面的光从门槛上漫出来,照在廊下的青砖上。太医跪了一地,药炉上的药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苦味弥漫了整条廊道。
拓宏先进去的。他推开殿门的时候,看见了他的父亲。
宇文轩躺在床上。三年不见,病容已经浸到了骨头里。脸色灰败,像蒙了一层旧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装了阴影的坑。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将死之人的光——清醒的,固执的,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灯油没了,灯芯还在,硬撑着最后一点亮。
他看见拓宏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回来了。"声音像风吹过枯叶,几乎没有声响,但拓宏听见了。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把缠着布条的手藏进袖子里。
"父王。"
宇文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门口——拓云和悦然进来了。
拓云走到床边,在拓宏旁边跪下,已经在抽泣。
悦然站在后面,没有跪,只是低着头。宇文轩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攀在手背上,指节嶙峋——朝悦然招了招。
悦然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
宇文轩看着她,抓住她的手,嘴唇动了一下。"梧苒——"他叫错了。
他叫的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名字。然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叫错了,眼睛里那层亮闪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悦然。"他改口,声音更轻了,"你像她。"悦然没有说话。
宇文轩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移开了。
他看向拓宏,又看向拓云,嘴唇翕动了几下。太医赶紧把药端过来,他摇了摇头。
"石儿呢?"
拓宏答:"在路上了。快了。"宇文轩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到了棚顶某处,看着那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有话,要说与尔等。"
太医们退了出去,殿门关上。殿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一个将死的父亲,两个跪在床边的儿子,一个坐在角落的姑娘。
宇文轩沉默了很久。久到拓云以为他睡着了,他开口了。
"梧苒的事——你们都知道她是怎么走的。"拓宏的脊背绷直了。拓云低下了头。
"她是青岚女君。"宇文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断了,过了片刻才接上,"青岚灭国前夜,她把宏儿……托付给梧冲庭送出城。自己留在了城中。"他又停了,肋骨在皮肤底下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她给我写了信。"
殿里很安静,只有药炉里炭火偶尔剥落的声音。
"我没有出兵。"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
"等了三天。"他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等她来求我。她没有来。"
又停了很久。
"后来青岚没了。三岁的宏儿",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问我:我母王呢?"
拓宏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布条底下的灼痕裂开,血渗出来,他没有动。
"我说,朕派了兵。"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苦笑,"派了。太晚了。"
又安静了很久。殿外有风穿过廊道,吹动了窗纱,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宇文轩的脸上。那张脸灰败、枯瘦,但眼睛里的光还亮着——他要等的人还没到齐。
"一直在想——"他的声音更碎了,像在自言自语,"如果那天出兵……她会怎样。"
他停了很久。久到殿里的人以为他不说了。
"大概会活到今天。"声音几乎是气音了,"会种一院子红樱花。"
就这么一句。没有"看着你们长大",没有"给你们娶媳妇"——那些太长了,他说不动了。但"种一院子红樱花"几个字落下来,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重。那是梧苒生前最喜欢的事,他记得。
"悦然。"他忽然叫了一声。
悦然抬起头。
"替我——"他停了一下,肋骨又鼓了一下,"跟她说。对不起。跟宏儿说,对不起……"他的目光又涣散了,不知道他此刻看到了什么。
悦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拓石是在第二天清晨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满身风尘,靴子上的泥还没来得及擦。他看见床上的父亲,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床边,在拓宏和拓云旁边跪下。
"父王。"宇文轩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他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依次扫过,停了一停,然后落在远方。
"都齐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艰难,肋骨在皮肤底下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曦宇……宏……"拓宏的脊背一震。
宇文轩的目光移到拓石身上,停了一停。还没有开口,拓石先出了声。
"父王。"他直起上身,与宇文轩对视。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却稳——"儿臣不要曦宇。二弟比儿臣更适合做曦宇的王。儿臣——想要凛锋。"
宇文轩微微一怔。他看着拓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有笃定。
"凛锋初平,法治未立,百姓苦了太久。儿臣去那里,不为称王——去推行法治。让律令替百姓说话,让规矩替他们撑腰。儿臣把法立起来,把规矩钉死,让后来的人拆不掉。"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父王,儿臣从小便知,您能坐稳曦宇的江山,是靠梧苒姑姑的帮助。没有她,便没有曦宇的今日。儿臣和云弟幼时便觉得——这王位不该是自己的。二弟心里的苦比我们多得多,失去的比我们多得多。从小,母后便告知我们,要让着二弟,但我们心中,却是不甘。不甘为何要欠下这样的债,还不了。"
他顿了一下。
"如今,儿臣已经有了凛锋。儿臣有信心把那里建好。求父王成全。"
殿里极静。宇文轩看着拓石,看了很久。拓宏的脊背挺得笔直,心中所有的痛,却一夕之间烟消云散了。宇文轩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也很重。
"便去,不必困佑灵宙之说。"
拓石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泪滚下来,砸在青砖上,他没有擦。
"儿臣领命。"
“云儿,便去滨蓝。你外祖……你可担……”拓云低着的头抬起来,便只点了点头。
“道法自然。儿臣会带滨蓝恢复清明,返璞归真。”
宇文轩的目光从拓石身上移到拓宏身上,又移到拓云身上。他的呼吸已经非常浅了,每一下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你们三个——各自为王。但有一事,要应朕。"
三人同时抬头。
"青岚的,还给青岚。"
他停了片刻,他提上一口气。
"宏儿,曦宇王,青岚少主——如何做,你自己想。"
拓宏跪在床边,握着父亲已经凉下去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儿臣知道。"
宇文轩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极缓,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都齐了。"他说。
他的呼吸在变浅。从一呼一吸之间能听见声音,到只有呼的时候有声音,到呼的时候也听不见了——只剩胸口的起伏,一点一点的,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拓宏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枯枝一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宇文轩最后的力气。
然后那只手松了。胸口的起伏停了。
殿里很安静。药炉的炭火灭了,苦味还在。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安静——比活着的时候安静,所有的执念、愧疚、悔恨都放下了。
拓宏跪在床边,握着父亲已经凉下去的手,没有动。拓云跪在他旁边,低着头。拓石跪在最外面,眼泪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