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子·公孙丑上》
许久,悦然从承泽怀里抬起头,望着他山一样深邃的眉眼,问:"承泽,你怎么就看上了我?"
承泽喉结滚动,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因为,你是个傻丫头。"一个敢想敢做的傻丫头。
那么多神仙,自幼时起,便都有过开疆辟土建造一片净土的想法,但直到寂灭,未有一人真的去做。只有她,小小的一团,便真的去建造了。
悦然拿额头撞了一下他下巴,那里有他新生的胡渣。
"我哪里傻了。"
"画城池角是歪的,降雨淹了三个村子……"他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语调里满是宠溺。
"那不是傻,那是——"
"那是手抖。"他替她说完了,握起她的手轻轻吻着。
她闷笑,仰头吻着他,承泽不禁呼吸一紧,便又是一番缠绵。
窗外有鸡啼。远处有人挑水走过石板路,扁担吱呀吱呀的。阳光从窗棂移到床沿,移到她散开的发间。
她慵懒地半眯着眼,想就这样多躺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了。
和合之力贯通全身的余韵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暖流,不是神力——是一缕光,极远极淡,像隔着千山万水有人在呼唤。
她体内那缕镜光和沉在雨虹山清泉泉心的本体之间,有什么东西接通了。
太初鉴心镜在回应她。它在那里沉了上万年,从她跳下诛仙台时将它留在蔚魄大陆了,那是她自己的本命法器。到此刻,它一直在等。
同时她也感应到了浊泉。
法阵碎了。
浊气的结界失效了。
她从承泽怀里坐起来,张开掌心,对着心脉中那缕镜光,轻轻说了一句:
"回来吧。"
承泽看着她,眉心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问:"不需要它来隔绝清浊二泉了吗?"
悦然笑了,带着累世而来的释然与通透。
"小时候的我总觉得,正就是正,邪就是邪,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所以造蔚魄大陆的时候,我用鉴心镜隔绝了清浊二泉。我要把一切阴暗全部净化干净,我要一个不染杂尘的世界。”
悦然手勾着承泽的发丝,有些调皮地将它们缠在一处。
“我倒要感谢那个孩子——他破坏了浊泉的结界,反倒让我想通了。"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掌心,"这世间是非善恶,美丑对错,哪里是一道镜子便能隔得开的呢?"
承泽安静地看她一瞬,点了点头。
"是时候,和那湮渊,做个了断了。"
一道暖白色的光从雨虹山方向破空而来,穿云裂雾,直直落入她掌心。
镜子轻得像一片月光。
它回来的时候,清泉和浊泉之间那道隔断消失了。两股水脉在雨虹山深处合为一处——清者不再自清,浊者不再自浊。天地最初的混沌在这一刻重新降临。
镜光在她掌心微微发颤。她握住它,很稳。
镜面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它映出的是整片蔚魄大陆——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以及地底深处正在发生的事。
清泉与浊泉合流的瞬间,封在浊泉泉心万年之久的创世之力涌了出来。
那是蔚魄大陆诞生时,悦然将清浊二气分判,浊气被清泉净化、压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万年来,浊泉泉心封存着那股最原始、最浓烈的暗浊之力。
现在,禁制碎了。那股力量倾泻而出。
但那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有一个东西,正在接住这股力量。
湮渊。
它一直在。从蔚魄大陆诞生的第一天起,它就在。它本是弥漫在地脉深处的暗浊气息,无名无形,被清泉日复一日地净化着,维持着这片大陆的平衡。
直到耔煦觉醒的那一刻。
那一场天地震荡搅动了地脉深处沉寂万年的浊气。暗浊气息在地底翻涌、碰撞、凝聚——第一次有了核。浊核成型的那一刻,湮渊有了意识。
从那以后,它不再是一团被动的浊气。它开始主动蔓延,沿着地脉渗入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挑唆人心底的恶念——贪、嗔、妒、恨。每一缕被它唤醒的恶念,都成了它的养分。它在喂养自己。它在长大。
但它始终缺一样东西——足够的力量。浊核虽成,能量不足。它只能暗中渗透,不能明面吞噬。
所以它等。等一个缺口。
那个孩子就是缺口。
铁蛋撕下禁制的那一刻,浊泉泉心封存了万年的创世之力倾泻而出。湮渊等的就是这一刻。它张开整个身躯,将那股暗浊之力尽数吞入。
悦然在镜光中看见了。
它变了。
不再是一团弥散的浊气,不再是一个暗中蛰伏的暗影。
它有了核——浓稠如墨的浊核在它体内旋转,像一颗黑色的心脏。
它有了能量——创世之初的暗浊之力充盈着它的每一寸躯壳,浑厚、暴烈、不可一世。
它有了意识——不是本能的趋利避害,是清醒的、主动的、带着目的的意识。
它要吞噬一切。
浊气以雨虹山为中心,沿着地脉向五方铺开。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河水变浊,鸟兽惊逃。大地上那些被它挑唆过的恶念、积压的怨气、沉睡的恨意,都在这一刻被它收拢,拧成一股,汇入它的躯壳。
它在集结,它在扩张,速度极快。
承泽也看见了。他站在她身侧,面色沉了下去。
悦然握紧太初鉴心镜。
湮渊,它长成了。
她将灵力注入镜中,暖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穿云裂雾,直入九霄。光柱在云层之上炸开,化作五道极光,分别射向蔚魄大陆的东、南、西、北、中五方。
那是召唤。太初鉴心镜在召唤五德归位。
五神已然全部觉醒。
东。循化岛。
青翠色的极光落入银杏树下。苍野耔煦正压住一波浊气,掌心一震——青梧礼仁尺亮了。青翠色的光纹从尺身涌出,沿经脉铺满全身。万年的封印在这一刻碎裂。不是轰然炸开,是像春天一样——从根部往上,一寸一寸地苏醒。眉间那道拧了万年的结松开了。
他踏空而起。青翠色的光尾从循化岛方向拖过来,像一道划过天际的春虹。每落一步,脚下便绽开一片青翠色的竹叶,旋即散去。
青木元尊的法服已自行凝聚——青翠色与玄青色交织的广袖深衣,袍面绣着暗金色的竹纹与经卷纹,从袍角一路蔓延至肩头,每一道竹节中藏着一卷经典的纲目。内衬玄青长衫,领口与袖口镶着青翠色的边。腰间束着玄青色的丝绦,绦端坠着一枚青玉竹节。足蹬玄色云头履,履面绣着翠色的卷草纹。
青梧礼仁尺横在他身侧。三尺长的玉尺,通体青翠,尺面刻着礼乐经文的微缩铭文,每一行都是一部圣贤经典的纲目。尺端嵌着一枚青木德光,散发着温润的翠色光晕。尺身微微旋转,翠色的光纹从尺面漫出,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经书。
他蓄了短须,修剪得极齐整,衬着线条分明的下颌,添了几分沉稳的威仪。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天生一副讲规矩的面相。眉心一点翠光,像第三只眼——审视,度量,温柔而严格。眼瞳是青翠色的,温润、明亮,像春日第一片新叶上透过的光。头发束得很高,用一根青玉簪固定,一丝不乱。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活了千年的梧桐——枝干端直,叶冠如盖,风来不动,雨来不摇。
他落在雨虹山脚,双手负于身后,没有说话。身周三丈之内,连风都规矩了。
然后就在他想要走进雨虹山时,他的脚步却迟疑了下来。
南。瓦鲁边境。